第85章 我把真相交给了最不该信的人

  长街的血腥味，几乎要将我整个人都吞噬。
  箭矢破空的尖啸声犹在耳畔，亲卫们嘶吼着结成盾阵，将我死死护在中央。
  我怀里抱着柳如烟，她的身体滚烫，肩胛骨处插着的那支弩箭，黑沉沉的，像一只栖息在她血肉里的毒蝎。
  温热的血透过我的指缝，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也砸在我的心上。
  我的手没有抖，甚至比任何时候都稳。
  我拨开她被冷汗浸湿的额发，目光却落在了那支箭的箭尾上。
  那里，在昏暗的灯笼光下，清晰地刻着一个字——“乌”。
  这个字，像一根淬毒的冰针，瞬间刺入我的记忆深处。
  当年，我还在北燕为质，亲眼见过影阁杀手使用的暗器，上面便有这独一无二的标记。
  影阁，孙福安豢养的鹰犬，早已随着北燕的覆灭而烟消云散。
  可现在，这只来自地狱的乌鸦，竟然再次出现在了南楚。
  孙福安……他背后的人，果然还活着。
  而且，他们不但活着，还与南楚的叛党勾结在了一起！
  萧景珩的叔父，那位手握重兵的亲王，他的野心，远不止是构陷忠良，污名南楚那么简单。
  他要的，或许是颠覆整个大周的江山！
  一股冰冷的杀意从我心底最深处升腾而起，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我以为，将那份供词交给萧景珩，逼他做出抉择，已经是这盘棋最凶险的一步。
  现在我才明白，我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水面之下，是足以倾覆所有人的巨大阴谋。
  他们怕了。
  萧景珩送出奏折，就像是往一锅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他们隐藏的所有恐慌。
  所以他们要杀我，杀掉这个点燃导火索的人。
  只要我死了，这份供词就成了孤证，萧景珩的说辞将变得苍白无力。
  他们甚至可以反咬一口，说是我和萧景珩联手伪造证据，意图谋反。
  好一招釜底抽薪，好一招贼喊捉贼！
  “噗”的一声，柳如烟在我怀里猛地咳出一口血，人彻底昏死过去。
  “主上！”身边的亲卫队长陈平，声音里带着泣音和无尽的愤怒，“我们……”
  我打断了他，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冰：“传我的令，立刻回府，全城戒严。另外……”我抬起头，目光穿透重重夜色，望向南楚王府的方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把‘忠烈祭’的鼓，再敲一遍——这次，我要让南楚全城，都听见血的声音。”
  陈平浑身一震，他重重抱拳：“是！”
  回到沈宅，府内早已灯火通明，大夫被第一时间请来，在内室里紧急为柳如烟拔箭疗伤。
  我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庭院里，任由夜风吹拂着我身上尚未干涸的血迹。
  那股铁锈般的腥气，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就在刚刚，我的人，为了保护我而倒下。
  上一次设“忠烈祭”，是为了唤醒南楚百姓被尘封的记忆，是为了告诉他们，百年前的忠魂不该被遗忘，南楚的污名本就不该存在。
  那一天的鼓声，敲响的是哀思，是追忆。
  它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南楚这潭死水，激起了圈圈涟漪，但也仅此而已。
  许多人仍在观望，仍在畏惧亲王府的权势。
  但今夜的这场刺杀，改变了一切。
  敌人用最直接、最残暴的方式，给了我一个最好的理由。
  他们想用我的血来恐吓南楚，我偏要用他们的残忍，来点燃南楚所有人的怒火！
  什么叫“听见血的声音”？
  我要让全城百姓知道，就在他们以为风平浪静的夜晚，有人因为试图为南楚洗刷冤屈，而遭到了灭口。
  我要让柳如烟肩上流出的每一滴血，都变成一滴滚烫的火油，浇在南楚人压抑了百年的屈辱和愤懑之上！
  萧景珩的奏折，是递给朝廷看的，是庙堂之上的博弈。
  而我的鼓声，是敲给南楚万民听的，是江湖之远的呐喊。
  他走阳关道，我过独木桥。
  一上一下，一明一暗，我要将萧景珩的叔父，将那些藏在阴影里的北燕余孽，彻底架在火上烤，让他们无所遁形！
  “主上，”陈平快步走来，他已经换了一身劲装，脸上再无悲戚，只剩下钢铁般的坚毅，“人手已经集结完毕。城中关于您遇刺的消息，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悄悄散播出去了。现在，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说……说您是为了替南楚忠烈翻案，才触怒了奸党。”
  “很好。”我点了点头，舆论的发酵，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南楚的百姓不是愚钝，他们只是缺少一个宣泄的出口。
  “城南的鼓手已经就位，只等您的命令。”陈平又道。
  我没有立刻下令，而是转身走进书房。
  案上，还摆着我之前亲手誊抄的，那些在百年前“南楚之乱”中枉死的忠臣烈将名单。
  我拿起一支笔，蘸饱了墨，在名单的末尾，重重写下了三个字——柳如烟。
  我当然知道她还活着，大夫说没有伤及要害，性命无忧。
  但在此刻，在这份名单上，她的名字，就是最响亮的一声战鼓。
  写完，我将这份沉甸甸的名单卷起，递给陈平：“把它，还有这支箭，立刻送到南楚王府，亲手交给萧景珩。告诉他，这是敌人给我的‘回礼’，现在，我转送给他。问他，这南楚的天，他究竟是想让它晴，还是想让它彻底被血染红！”
  陈平接过东西，重重点头，转身离去。
  我独自一人，缓步走上府邸最高的望楼。
  远处，南楚城外那片空旷的祭奠之地，在月色下显得格外肃杀。
  第一次的祭台早已拆除，但那片土地，似乎还残留着那日的香火与悲鸣。
  萧景珩，你已经递出了你的剑，朝廷的雷霆何时落下，无人知晓。
  但在此之前，我要先为你清扫好战场。
  我要让民意化作滔天巨浪，将所有魑魅魍魉都冲刷出来，让他们在阳光下无处可藏。
  圣旨未下，暗杀先至。这恰恰说明，我们做对了。
  我深吸一口气，夜风中仿佛还带着柳如烟鲜血的余温。
  我的心中没有半分动摇，只有一片澄澈的冰冷。
  这天下是一盘棋，有人想掀翻棋盘，我就陪他掀。
  但规矩，得由我来定。
  我望着城外那片即将再次喧嚣的土地，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这一次，我要立的，不仅仅是死者的碑。
  我要立三座碑。一座为百年前的忠烈，一座为今日流血的义士。
  而第三座……我要将它空着。
  我要让南楚所有人都看到，那块无字的石碑，正虚位以待。
  究竟是刻上奸佞之名，让他们遗臭万年；还是刻上新的英雄，让他们万古流芳，就看他们自己的选择了。
  我缓缓抬起手，对着城南的方向，做了一个劈落的姿势。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下一刻，仿佛要撕裂整个夜幕的鼓声，从城南的方向，轰然响起！
  咚——！
  咚——！
  咚——！
  那不是哀乐，而是战鼓！
  是质问，是呐喊，是压抑了百年之后，终于要喷薄而出的滔天怒火！
  风暴，此刻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