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我要在南楚办一场“忠烈祭”
作者:七煞簿
钦差尖细的嗓音,像一根淬了毒的冰针,扎在灵堂肃穆的空气里。
他身后的小太监捧着明黄的托盘,上面是纹银万两,还有一卷写着“低调安葬,以免激化藩地矛盾”的追封诏书。
我穿着一身未染色的麻布孝衣,长跪于父亲的灵位前,背脊挺得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父亲牌位上“沈战”二字的血色刻痕。
“沈小姐,接旨吧。”钦差皮笑肉不笑地催促着,眼里的轻蔑和施舍毫不掩饰,“王爷说了,沈将军乃国之栋梁,虽一时糊涂,但念其旧功,当体面下葬。这些抚恤金,足够您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衣食无忧?体面下葬?
我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他,落在那卷诏书上。
那明黄的绸缎,在我眼中,比世间最肮脏的裹尸布还要污秽。
二十年前,我父亲率三千沈家军,为保南楚边境,孤军深入,血战到底,换来的却是一纸“通敌叛国”的罪状,和满门抄斩的圣谕。
如今,一句轻飘飘的“一时糊涂”,就想将这二十年的血海深仇一笔勾销?
我没有伸手去接那份所谓的“恩典”,而是从香案上拿起三炷燃得正旺的长香。
钦差的脸色微变:“沈小姐,你这是何意?抗旨不遵,可是大罪。”
我没有理他,径直走到他面前,将那三炷香,稳稳地插在了那卷明黄的诏书之上。
“滋啦——”
火星触及丝绸,瞬间燃起三点火光,黑色的焦痕迅速扩大,刺鼻的焦糊味在灵堂中弥漫开来。
钦差惊恐地后退一步,尖叫道:“反了!你反了!竟敢当众焚毁诏书!”
我冷冷地注视着那卷诏书在火焰中蜷曲、变黑、化为灰烬,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雷,清晰地传遍了灵堂内外每一个角落:“我父沈战,一生忠勇,铁骨铮铮,他的忠魂,不需要这种偷偷摸摸的平反!”
火光映在我眼中,跳动着不屈的烈焰。
我转身,面向灵堂外那些闻讯赶来、神情悲愤的旧部亲眷和南楚百姓,朗声宣布:
“七日之后,午时三刻,我沈知夏,将于南楚城外十里坡,设忠烈坛!祭我父沈战,祭当年枉死于污名之下的三千沈家军英灵!届时,天地为证,日月为鉴!”
一石激起千层浪。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南楚乃至京城,都因我这一句话而彻底沸騰。
柳如烟动用了她遍布天下的关系网,将我父亲沉冤二十年的真相,连同那份伪诏的内容,一夜之间传遍了大街小巷。
那些曾受我父亲恩惠、早已隐姓埋名的边境老兵,那些沈家军的遗孤,竟从四面八方,自发组织起一支支车队。
他们扶老携幼,带着尘封多年的残甲、绣着“沈”字的破旧军旗,还有一车车祭奠用的香火纸钱,浩浩荡荡地向南楚城汇聚而来。
远在京城的陈子安,更是在影响力最大的《京报》上,用整个头版刊发了一篇檄文——《谁说将军会叛国?
》。
他以一个史官的严谨,列举出我父亲生平大小三十六场战役的赫赫战功,又将当年那份定罪的伪证一一剖析,指出其中七处致命的破绽。
文章一出,舆论哗然,朝野震动。
南楚城内,一夜之间,无数墙头、街角,都出现了用石灰写下的血红大字:“还我沈将军!”
民心如潮,声势滔天。
这股力量,终于让安坐于南楚王府的萧景珩感到了恐惧。
他下达了最严厉的命令:即刻关闭南楚四方城门,全城戒严,严禁任何形式的集会!
违者,以谋逆论处!
传令的官兵在城中呼啸而过,铁蹄踏碎了百姓的希望。
柳如烟忧心忡忡地找到我:“知夏,城门已闭,百姓被困在城中,城外的车队也被官兵拦住,这祭典……”
我正在擦拭一具素白色的盔甲,那是我父亲当年的战甲,如今穿在我身上,冰冷而沉重。
我头也不抬地说道:“他关得住城门,却关不住人心。他拦得住车马,却拦不住忠义。传我的话出去——”
我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若有任何官兵胆敢对前来祭拜的忠烈遗属和无辜百姓动手,便是与天下忠义为敌,与天理人心为敌!”
同时,另一条消息,也如惊雷般在南楚边境炸响。
北燕外交使团以护送“重要物品”为由,请求入境。
使团的领队,正是北燕最年轻的将军,陆远舟。
而他护送的,只有一口棺椁——我父亲的灵柩。
百名精锐的北燕甲士,身披重甲,手持利刃,以无可辩驳的外交礼节,护送着我父亲的灵位,一路畅通无阻地抵达了南楚城下。
当灵车出现在城外十里坡时,被阻拦在城外的数万百姓,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他们手持早已准备好的白幡,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黑压压的一片,如同一片沉默的海洋。
“恭迎沈将军英灵归乡!”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带着压抑了二十年的悲愤与崇敬,直冲云霄,震得南楚城墙都在微微发颤。
守城的将领脸色惨白,握着刀柄的手不住地颤抖。
眼前是数万愤怒的百姓,身后是北燕杀气腾腾的使团,他哪里敢下令动手?
这道命令一下,他就是激化两国矛盾、屠戮忠良之后、激起民变的千古罪人!
他只能一边死守城门,一边派人飞马向王府告急。
萧景珩的算盘,被我彻底打乱了。
祭典当日,天公作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细雨。
雨丝如愁,打湿了十里坡的黄土,也打湿了数万人的衣衫。
我一身素甲,亲手将父亲的灵柩安放在高高的祭坛之上。
没有繁琐的礼节,没有朝廷的仪仗,只有一面写着“忠烈”二字的巨大黑幡,在风雨中猎猎作响。
我登上祭坛,环视下方。
城内,无数百姓爬上城头,遥遥相望;城外,数万军民遗属,黑压压地跪满山坡。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那紧闭的城门上,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今日祭典,不请圣旨,不候王爷!”我的声音通过内力扩散出去,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只请天地良心,只问人间公道!”
我从怀中掏出两份卷轴。
一份,是那日被我用香火焚烧的伪诏副本;另一份,则是我父亲临终前拼死送出的真正密令!
“朝廷说我父通敌,可我父的密令写的是——‘敌军势大,当以三千子弟为饵,诱敌深入,为王师主力争取合围之时!吾儿知夏,若父身死,不必报仇,守我疆土,护我子民!’”
我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但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
我将那份伪诏副本高高举起,当着所有人的面,用火折子点燃!
“这污蔑忠良的谎言,当焚!”
火焰升腾,将罪恶的墨迹吞噬。
我又展开另一份卷轴,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三千个名字。
“这,是当年随我父一同战死沙场,却被冠以叛军之名,连名字都不能留下的三千沈家军将士名录!今日,我沈知夏,要将他们的名字,刻在这忠烈碑上,让他们受万世香火,永享荣光!”
我转身,拿起早已备好的刻刀,在那块高达九尺的石碑上,一笔一划,刻下第一个名字:沈战。
雨水混着泪水,从我脸颊滑落,但我手中的刻刀,稳如磐石。
“沈将军忠烈千秋!沈家军忠烈千秋!”
不知是谁先喊出声,紧接着,数万人的呼喊汇成一股洪流,惊天动地!
“沈将军忠烈千秋!”
就在这时,人群中,陆远舟排众而出,他身后的百名北燕甲士齐刷刷地单膝跪地,行了北燕最庄重的军礼。
陈子安也代表京中那股支持我的力量,亲自上前,献上一束白菊。
甚至,一匹快马从远处奔来,送来一方由楚慕之御笔亲题的匾额,上书四个大字——“忠骨昭昭”!
皇帝的态度,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嘎吱——”
那扇紧闭了数日的南楚城门,终于缓缓地、沉重地开启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洞开的城门。
只见萧景珩身穿一袭素服,摘去了所有王爷的配饰,独自一人,一步一步地从城内走了出来。
他脸色苍白,眼神复杂,径直走到祭坛之下,在万众瞩目之中,对着我父亲的灵位,深深地、深深地拜了三记。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他却浑然不觉,良久,才用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道:“沈将军,本王……迟了二十年。”
我站在高高的祭坛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望着这个曾与我青梅竹马,却最终选择权势与猜忌的男人。
他的忏悔,他的痛苦,在我眼中,都显得那么可笑和廉价。
我久久不语,直到他抬起头,用期盼又恐惧的目光看向我时,我才终于动了。
我没有理他,只是缓缓转身,走到父亲的灵柩旁,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棺木。
“爹,我们回家。”
我扶着灵柩,在陆远舟和北燕甲士的护卫下,一步步走下祭坛。
数万百姓自发地让开一条道路,他们的目光中,充满了敬畏与狂热。
“女将军威武!”
震天的呼喊声中,我即将登上北归的马车。
在车帘落下前的最后一刻,我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南楚王城,也望了一眼那个依旧跪在雨中、失魂落魄的男人。
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
“这只是开始。下一个,该轮到当年下令‘弃子保局’的那位先帝身边人了。”
车帘落下,隔绝了所有的目光。
马蹄声起,卷起漫天尘烟,仿佛历史沉重的回音,正随着我的车轮,一步步被彻底踏碎。
而我清楚地知道,这场祭典掀起的惊涛骇浪,才刚刚开始在看不见的深海之下,酝酿出更汹涌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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