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皇帝下旨查案，我却怕真相太痛

  圣旨由京城八百里加急，一路畅通无阻，抵达临阳时，整座城都沸腾了。
  宣旨的太监声音尖利，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蜜的刀，割开二十年的沉冤旧案，又试图用皇恩浩荡来缝合这血淋淋的伤口。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前朝将军沈战，忠勇盖世，奉密令潜查藩王通敌一案，不幸事机泄露，为国捐躯，含冤而死。今真相大白，证据确凿，朕心甚恸。特追复沈战忠烈侯爵位，子孙世袭罔替，钦此！”
  “忠烈侯”三个字一出，临阳城中，百姓自发焚香，朝着沈府的方向跪拜。
  哭声、贺声、叹息声，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我笼罩其中。
  我跪在香案前，双手高举，接过了那卷明黄的圣旨。
  冰凉的丝绸触及指尖，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二十年的血与泪。
  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沈小姐，接旨谢恩吧。”宣旨的太监轻声提醒，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怜悯。
  周围的亲族故旧也纷纷劝我起身。
  他们以为，这是天大的荣耀，是迟来的公正。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荣耀之下，掩埋着怎样令人心寒的疑云。
  我没有动。
  泪水模糊了视线，可我心中那个冰冷的声音却越发清晰：若父亲真是奉密令查案，为何在北燕的皇室档案中，会清清楚楚地留存着那封“沈战密信”？
  那是我亲眼所见，每一个字都像是烙铁，烫在我的记忆里。
  这道圣旨，与其说是昭雪，不如说是一个更加巨大的谜团，将我死死困住。
  就在圣旨抵达临阳的第二天，朝廷派来的御史陈子安，也到了。
  他带来了所谓的“证据”——北燕新君为了表示与南楚交好，主动递交的一批历史往来文书，其中，就包括那封关键的密信。
  驿站的房间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子安将一份破译出的文书副本，推到我面前。
  “沈小姐，请看。这就是北燕使节呈上的，所谓沈将军通敌的‘证据’。”他的语气公事公办，却掩不住一丝同情。
  我的视线落在那张薄薄的纸上。
  上面的字迹，是用南楚通用的密文书写，但破译出的汉字，却让我如坠冰窟。
  “沈战允诺，献边关三城，换取燕军助其夺权。”
  短短一行字，每一个笔画都化作利刃，剜着我的心。
  我伸出手，指尖在那行字上空微微发颤，却始终不敢落下。
  “这……这定是伪造的！”陪在我身边的柳如烟失声惊呼，“将军一生忠烈，怎会写下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陈子安叹了口气：“伪造？这封信的原件，我们请了宫中最好的鉴笔师傅，与沈将军留下的兵法手稿再三比对，结论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结果不言而喻。
  我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不必了。”
  柳如烟抓住我的手，急切道：“知夏，你别信！这一定是圈套！”
  我缓缓抬起头，看着她焦急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这字迹……是我父亲的。”
  没有人比我更熟悉父亲的笔迹。
  那是一种独特的风骨，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哪怕是模仿得再像的赝品，也缺了那股沙场磨砺出的杀伐之气。
  而眼前这份副本上的字，虽然只是转译，但那几个关键签名的笔法习惯，分明就是父亲的手笔。
  一瞬间，天旋地转。
  二十年的信念，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难道……难道父亲他，真的……
  不！不可能！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我死死掐灭。
  我踉跄着站起身，不顾陈子安和柳如烟的惊呼，冲出了驿站。
  我必须找到证据，证明这一切都是假的！
  那个夜晚，我将自己锁在书房里。
  父亲留下的遗物并不多，大多是些兵法典籍和一些随笔手稿。
  我像疯了一样，一箱箱地翻找，一页页地检视，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烛火摇曳，将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个在绝望中挣扎的鬼魂。
  时间一点点流逝，我的心也一点点沉入谷底。
  什么都没有。
  除了那些刚正不阿的文字，再无半点异常。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指尖在一本《兵法·反间篇》的夹层里，摸到了一丝异样的凸起。
  我的心猛地一跳，用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撕开夹层。
  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掉了出来。
  上面只有一行用特殊药水写就的隐文，在烛火的烘烤下，缓缓显现。
  “假降者，必先背名；忍辱者，方能成事。若吾女见此，切记——世人骂我叛国，乃我之荣。”
  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我呆呆地看着那行字，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一个字都深深刻进灵魂里。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假降！
  父亲是奉了密令，行假降之策！
  那封通敌的密信，是他亲手写的“投名状”，是为了骗取北燕和背后那些藩王的信任！
  他早已预料到自己会身败名裂，甚至做好了被世人唾骂的准备。
  他将这份荣耀，藏在了最深的黑暗里。
  而截获这份情报，将“假降”坐实为“真叛”的，必定就是那个一直与父亲政见不合、手握重权的南楚王，萧景珩的亲叔父！
  真正的密令原件，恐怕早已被他销毁。
  如今朝廷昭雪，不过是萧景珩登基后，为了稳固人心，拿出的一套说辞。
  他们给了我父亲一个清白的名声，却将最关键、最残酷的真相，永远地埋葬了。
  一股冰冷的怒火，从心底最深处燃起，瞬间席卷了我的四肢百骸。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突然亲至临阳。
  南楚王，萧景珩。
  他在驿站约见我，屏退了左右。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他看起来有些憔悴，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王爷，此刻神色凝重得可怕。
  “我知道你在查什么。”他率先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沈小姐，我知道光凭一道圣旨，无法让你完全信服。”
  我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心中那团火，越烧越旺。
  他似乎被我的眼神刺痛，避开了我的视“我知道你在查什么。”他率先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沈小姐，我知道光凭一道圣旨，无法让你完全信服。”
  他似乎被我的眼神刺痛，避开了我的视线，继续说道：“我可以交出当年我叔父书房暗格中，私藏的密令副本。那是真正的，先帝的密令。”
  我的心狠狠一抽。果然，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但你要答应我，”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带着一丝恳求，“不要毁了南楚。藩王之乱刚平，朝局不稳，经不起再一次的动荡了。”
  我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王爷。你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我查到蛛丝马迹的时候才说？你把这天下人，都当成傻子吗？”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和羞愧，闭上了眼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那句话：“因为……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全部的真相。我叔父临死前，才在遗书中，告诉了我那个暗格的位置。”
  好一个临死前的遗书！
  好一个刚刚才知道！
  说辞编得天衣无缝，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当晚，萧景珩的人送来了一个用火漆封印的檀木盒子。
  打开盒子，一卷边缘已经泛黄的黄绢，静静地躺在里面。
  我几乎是屏住呼吸，才敢将它展开。
  黄绢之上，是先帝那霸道张扬的笔迹，朱砂御印鲜红如血。
  “命，忠武将军沈战，假意通燕，以身为饵，查南楚藩王勾结外敌之实。事关江山社稷，万望慎之。事成，封王；事败，则弃之，以安天下。”
  ——事败，则弃之。
  短短四个字，像四座冰山，瞬间将我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理智，全部压得粉碎。
  我终于明白了。
  父亲不是叛徒，他甚至超越了忠臣的范畴。
  他是一个被选中的“弃子”，一个被自己的君主，在棋盘上预先标明了可以随时牺牲掉的英雄。
  他的任务，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无论成败，他沈战个人，都必须“死”。
  成功了，他要“死”在功高震主的猜忌里；失败了，他就要“死”在叛国通敌的骂名中。
  而皇家，而南楚朝廷，只需要一个结果。
  他们需要父亲用性命和名节，去换一个铲除心腹大患的机会。
  事成之后，他们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胜利的果实，将英雄的骸骨踩在脚下，还要用“叛徒”的罪名，将他的家人死死钉在耻辱柱上，整整二十年！
  “噗通”一声，我再也支撑不住，捧着那卷黄绢，重重地跪倒在地。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涌出。
  我不再压抑，也不想压抑。
  我趴在地上，将脸埋进冰冷的地面，放声痛哭。
  哭我那被当成棋子，用完即弃的父亲；哭我沈家满门，二十年背负的屈辱；哭这皇权之下，令人心寒的冷酷与无情！
  哭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凄厉而绝望。
  哭了不知多久，直到喉咙沙哑，泪腺干涸，我才缓缓地停了下来。
  我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重新站直了身体。
  我擦干脸上的泪痕，动作很慢，却异常坚定。
  悲伤和软弱，如同退潮的海水，从我的身体里抽离，取而代?????剩下的，是比千年寒冰还要坚硬的冷意和决绝。
  我重新拿起那卷黄绢，小心翼翼地将它卷好，放回檀木盒中。
  这不再是一纸密令，这是他们的罪证，是我复仇的号角。
  萧景珩想要息事宁人，朝廷想要粉饰太平，他们用一道追封的圣旨，一点所谓的哀荣，就想抹平这二十年的血债？
  做梦。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冷的月光洒了进来，照亮我眼底深处翻涌的滔天恨意。
  我的目光越过临阳城的万家灯火，望向遥远的南方——那是南楚王城所在的方向。
  既然你们选择了用谎言隐瞒二十年……
  既然你们以为牺牲一个英雄，就能换来江山永固……
  那我就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知道你们，是如何背叛了一个英雄。
  我低声自语，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却带着足以撼动山河的重量。
  “等着吧，这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