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王府卫队,旧人旧地
作者:七煞簿
兵部调令来得毫无征兆,那张薄薄的宣纸,此刻在我手中却重如千斤。
羽林军的印信尚未焐热,一纸调令便将我从京中权力的中心,直接发配到了南楚王府,做一个小小的卫队副统领。
字迹刚劲,印信鲜红,一切都合乎规矩,却处处透着不合常理的诡异。
“主子,这……”小六压低了声音,眼中满是忧虑,“南楚王府卫队,说得好听是王府亲兵,实际上就是一群看家护院的,跟羽林军天差地别。这分明是明升暗降,把您架空啊!会不会是宣王他……”
我将调令缓缓折起,指尖冰凉。
萧景珩,这个名字像一根刺,在我心头盘桓不去。
是他吗?
那个亲手将我从正妃之位上拉下,让我沦为全京城笑柄的男人。
他废了我,又在我凭着军功挣扎出一条血路时,再次出手干预我的人生。
他究竟想做什么?
将我放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是为了更好地监视我,还是另有图谋?
我抬起眼,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神色平静无波:“收拾东西,去南楚王府报道。”
无论前方是龙潭还是虎穴,我都得闯。
退缩,从来不是我沈知夏的选择。
南楚王府的朱漆大门威严气派,但我此行的目的地,却是位于王府侧翼的卫队大营。
营门紧闭,门口只有两个站岗的卫兵,神情倨傲。
我递上调令,等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才见一个穿着太监服饰的瘦小身影慢吞吞地从里面走出来。
“您就是新来的沈副统领吧?”小太监尖着嗓子,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我,“咱家小林子,奉王统领之命,来接您。统领和高副尉正在操练,就不亲自来迎了,您多担待。”
不亲自来迎?
一个统领,一个副尉,连营门都懒得出,派个小太监来打发我。
这下马威,给得真是毫不遮掩。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有劳。”
跟着小林子走进大营,操练场上传来震天的呼喝声。
数百名士兵正在对练,尘土飞扬,杀气腾腾。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汉子正叉着腰,对着士兵破口大骂。
他看到我,眼睛一眯,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小林子在我身边小声提醒:“那位就是高长风,高副尉。”
高长风大步流星地朝我走来,上下扫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打量一件货物。
他粗着嗓门,声音大得足以让半个操场的人都听见:“哟,这就是兵部派来的沈副统领?真是稀奇,我们这大老爷们儿的营地,什么时候也兴用女人当差了?沈副统领,你这细皮嫩肉的,拿得动刀,还是拉得开弓啊?”
周围的士兵顿时发出一阵哄笑,看向我的目光充满了戏谑和不信任。
我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高副尉,我奉命前来任职,不是来听你评头论足的。我的营房在哪里?”
“嘿,脾气还不小!”高长风被我噎了一下,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他眼珠一转,狞笑道:“想进营房?行啊!不过我们卫队有规矩,新来的都得露两手,让弟兄们瞧瞧斤两。不然,大家嘴上服你,心里可不服!”
他说着,朝旁边一挥手:“你们三个,过来!陪沈副统-统-领,切磋切磋!”
三个膀大腰圆的士兵立刻出列,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呈品字形将我围在了中央。
他们手中没有拿武器,但那攥得咯咯作响的拳头,分明是想让我当众出丑。
高长风抱起双臂,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沈副统领,可别说我们欺负你,咱们就赤手空拳比划比划,点到为止。”
“点到为止”四个字,被他咬得格外重。
我环视一圈,周围的士兵已经停下了操练,全都围了过来,准备看我的笑话。
我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的怒火压下。
我知道,这一战,避无可避。
在这里,拳头才是最硬的道理。
“好啊。”我淡淡开口,解下了身上的披风,随手扔给一旁目瞪口呆的小林子。
那三人见我应战,立刻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发起了攻击。
左边一人直拳攻我面门,右边一人扫腿踢我下盘,后面一人则欺身而上,蒲扇大的手掌抓向我的肩膀,意图将我锁死。
配合得倒是不错,可惜,太慢了。
在他们看来迅猛无比的攻势,在我眼中却充满了破绽。
我脚下步伐一错,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左侧滑出半步,恰好躲过了正面的一拳和侧面的一记扫堂腿。
那名从背后偷袭的士兵顿时扑了个空,身形一个趔趄。
就是现在!
我根本没有回头,左手手肘猛地向后撞去。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痛苦的,那名企图锁住我的领头士兵,高大的身躯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直挺挺地向后飞出数步,重重摔在地上,抱着胸口蜷缩成一团,再也爬不起来。
一记肘击,干脆利落。
另外两人见状,攻势一滞,
我却不给他们任何机会。
身体顺势一转,右手化掌为刀,精准地切在左边那人的手腕麻筋上。
他痛呼一声,整条手臂瞬间酸软无力。
我随即一脚踹在他的膝弯,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解决完第二个,我身形如电,迎向最后一人。
他被我的雷霆手段吓破了胆,下意识地后退,我却一步跟上,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快如闪电,在他胸口的膻中穴上轻轻一点。
那士兵浑身一僵,仿佛被施了定身法,脸色涨红,大口喘着气,却一丝力气也使不出来,软绵绵地瘫了下去。
整个过程,不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刚才还喧嚣嘈杂的操练场,此刻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地看着场中,那个唯一还站着的、身形纤细的我。
高长风脸上的狞笑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隐藏不住的忌惮。
我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从呆若木鸡的小林子手中取回披风,重新系上。
我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高长风身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现在,我可以去我的营房了吗?高副尉。”
高长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沈副统领过去。”
震慑的效果立竿见影,至少没人再敢当着我的面说三道四。
我得以顺利地搬入为副统领准备的营房。
安顿下来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以熟悉军务为由,向王统领要来了卫队近三年的所有账册。
夜深人静,我坐在灯下,一页一页地翻阅着那些泛黄的账册。
油灯的光晕将我的影子投在墙上,明明灭灭。
很快,我便发现了问题。
军饷发放记录上,每个月领饷的人数,都比卫队的实际编制要多出那么二三十人。
这多出来的名字,要么笔迹潦草,要么查无此人。
我心中一动,白天那个唯唯诺诺的小太监小林子的身影浮现在脑海。
第二天,我寻了个机会,将他叫到我的营房,给了他一小锭银子,让他帮我办一件事——悄悄地,将卫队的花名册与夜间巡逻、站岗的实际人数一一比对。
小林子起初吓得不敢接,但在我的坚持和保证下,他还是揣着银子去了。
三天后,他面色苍白地将一份手写的名单交给了我。
结果不出我所料,卫队中至少有三十个“幽灵士兵”,他们只存在于花名册和军饷发放记录上,每月凭空领走一大笔银两。
这笔钱去了哪里,不言而喻。
我将那份名单和账册收好,没有声张。
高长风这种人只是马前卒,他背后必然还有主使。
在没有绝对的把握之前,我不能轻易打草惊蛇。
我在等一个时机,一个能将这毒瘤连根拔起的时机。
我的隐忍,在某些人看来,或许是软弱。
王统领,那个从我上任第一天起就没露过面的卫队最高长官,终于在几天后的一次操练中“偶遇”了我。
他对我击倒三名士兵的事略有耳闻,虽有改观,但眼神中的疑虑和审视依旧浓厚。
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说道:“沈副统领,身手不错。不过,军中比武,靠的是真刀真枪的本事。高副尉是我卫队的第一高手,不如,你们二人正式比试一场,也让弟兄们开开眼界,心服口服。”
这是要亲自下场,检验我的成色了。
我看向一旁摩拳擦掌、满脸战意的高长风,点了点头:“可以。”
比武场设在营地中央的擂台上。
高长风选了一杆沉重的长枪,枪尖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而我,只从兵器架上取了一柄最普通的制式长剑。
“当”的一声锣响,比武开始。
高长风怒吼一声,率先发难。
他手中的长枪如出海蛟龙,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刺我的心口。
枪法大开大合,势大力沉,一招一式都透着一股战场上磨砺出的狠辣。
然而,我却始终只守不攻。
我的剑法轻灵而精准,每一次都像是一片羽毛,恰到好处地黏住他狂暴的枪尖,或点、或拨、或引,用最小的力气,化解他千钧的攻势。
擂台下,士兵们的议论声从最初的“高副尉威武”,渐渐变成了“那女的怎么只躲啊”,再到后来的“不对,你们看,她每次都能挡住,还毫不费力!”
高长风越打越心惊,他感觉自己仿佛在攻击一团棉花,无论用多大的力气,都像是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枪法也渐渐失了章法。
而我,依旧气定神闲,连呼吸都没有一丝紊乱。
我在等,等他力竭的那一刻。
终于,在他又一记势在必得的横扫被我用剑身轻松引向空处后,他的身形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我一直沉静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守势瞬间转为攻势!
我的长剑不再格挡,而是如毒蛇出洞,以一个刁钻无比的角度,向上疾刺。
“叮!”
第一剑,精准地点在他的手腕上,巨大的力道让他几乎握不住长枪。
不等他反应,我的剑势一转,手腕翻飞。
第二剑,点在他的肘关节,让他整条手臂一阵酸麻。
第三剑,剑尖已经贴上了他的咽喉,冰冷的触感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连续三次精准无比的攻击,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高长风彻底呆住了,他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我收剑,退后一步,随即左脚猛地抬起,一脚踹在他的胸口。
“砰!”
高长风高大的身躯再也站立不稳,被我这一脚直接踹下了擂台,狼狈地摔在地上。
全场,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惊天逆转震得说不出话来。
一直端坐着的王统领,终于“霍”地一下站起身,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他沉默了片刻,随即带头鼓起掌来。
“啪!啪!啪!”
掌声从稀疏到热烈,最终响彻整个大营。
“沈副统领,果然名不虚传!”王统领走上前来,声音洪亮,眼神中再无一丝疑虑,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敬佩。
我收剑入鞘,朝他微微颔首。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在南楚王府卫队,才算是真正站稳了脚跟。
第二天清晨的例行早会上,当着王统领、高长风以及所有队正的面,我将那本被我做了标记的账册,和那份小林子誊抄的名单,一起放在了桌案上。
“王统领,这是卫队近三年的军饷账目。我核查之后发现,卫队常年虚报兵员三十余人,每月套取空饷银两近百两。这些钱,不知去向,而我们许多浴血奋战的弟兄,连抚恤金都时常被克扣。”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议事厅里,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心上。
王统领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猛地抓起账本,一页页翻看,手都在微微颤抖。
高长风更是面如死灰,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彻查!立刻给我彻查!”王统领怒吼道,一掌拍在桌子上,“把军需官和几个小队长都给我叫来!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干这种蛀虫勾当!”
调查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证据确凿,不容抵赖。
军需官和几名心腹队长被当场拿下。
处理完一切,王统领走到我面前,神情复杂地看了我许久,最终,他深深地向我鞠了一躬:“沈副统领,此事是我治军不严,识人不明,险些让卫队毁于一旦。我王某,欠你一个道歉,也欠全卫队的弟兄一个交代。”
我扶住了他:“统领言重了,整肃军纪,本就是你我的分内之事。”
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议事厅角落的巨大屏风后面,有一角玄色的衣袍轻轻晃动了一下,随即消失不见。
我的心猛地一沉。
那里,刚刚有人。
而此刻,在那屏风之后,萧景珩缓缓收回了目光。
他静静地听完了外面的一切,从我拿出账本,到王统领雷霆震怒,再到他诚心致歉。
他望着我站在议事厅中央,身形笔直、不卑不亢的背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本以为,将她调来王府,置于自己掌控之下,便能看清她的所有底牌。
可他没想到,这个昔日在他府中逆来顺受的弃妇,如今竟像一柄出了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光华夺目,让他……无从掌控。
我在南楚王府卫队的第一仗,打得漂亮。
不仅立了威,还收了心。
但我的心中,却没有半分松懈。
萧景珩的意图依旧不明,而更大的危机,似乎才刚刚开始。
回到营房,桌案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我心中警铃大作,小心翼翼地拆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而急促:
“小心你身边的人。”
我缓缓展开信纸,眉头紧紧锁起。
身边的人?
是刚刚向我道歉的王统领?
还是被我折服的高长风?
又或者,是那个帮我查账的小林子?
在这个深不见底的王府里,信任,从来都不是轻易可以给予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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