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夜训成锋,将军垂青

作者:七煞簿
  马厩里刺鼻的氨水味和湿草料发酵的酸腐气味混合在一起,几乎要将人熏晕过去。
  我面无表情地挥动着沉重的铁铲,将一坨坨混着草屑的马粪铲进推车里。
  汗水顺着我的额角滑落,滴进眼眶,带来一阵刺痛,但我连抬手擦一下的力气都仿佛被抽干了。
  “哟,这不是咱们曾经的沈家大小姐么?怎么,这马粪闻着,是不是比你闺房里的熏香还要提神醒脑啊?”
  一个油腻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是刘五。
  他双手抱胸,斜靠在马厩的木栏上,嘴里叼着一根草棍,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快意。
  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无所事事的杂役,正发出一阵哄笑。
  我没有回头,只是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些。
  肩膀被磨破的皮肉火辣辣地疼,每一下用力,都像是有一把砂纸在伤口上狠狠摩擦。
  刘五见我毫无反应,自觉无趣,却又不甘心,走上前来一脚踢在我身旁的推车上,半满的马粪瞬间倾倒,溅了我一裤腿。
  “手脚这么慢,是没吃饭还是想男人了?我告诉你,女人就该干这些伺候人的活儿,别整天想着爬上枝头变凤凰!”
  我终于停下了动作,缓缓直起身,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汗水和污渍,平静地看着他。
  我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这种眼神让刘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随即恼羞成怒地吼道:“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还不快把地上的东西给老子收拾干净!”
  我低下头,重新拿起铁铲,一言不发地将地上的污物重新铲回车里。
  人群中,一个叫小六的年轻杂役,起初也跟着众人冷笑,但此刻,他看着我沉默而坚韧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
  他看到了我被汗水浸透的衣衫下微微颤抖的脊梁,看到了我握着铁铲、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手,更看到了我低垂的眼眸中,那股仿佛能烧穿一切的不服输的狠劲。
  夜,终于深了。
  当营房里最后一丝灯火熄灭,鼾声四起时,我悄悄地睁开了眼睛。
  我像一只狸猫,无声无息地翻身下床,避开地上横七竖八的同伴,溜出了营房。
  废弃的靶场在军营的最北角,平日里荒无人烟。
  我借着清冷的月光,将白天偷偷藏起来的几个空木桶摆成一排,作为我练习时的掩体和障碍。
  然后,我从一处石缝里,取出了那把自制的简陋木弓和几支削得并不算规整的羽箭。
  这是我最后的尊严,也是我唯一的希望。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弓弦。
  手臂因为白日的劳作而酸痛不堪,微微颤抖。
  但我咬紧牙关,将所有的屈辱和不甘都凝聚在箭尖。
  我的目标,是百步开外一棵老槐树上,一道被雷劈出的白色疤痕,在月光下宛若一颗红心。
  “嗖!”
  第一箭,偏了三尺。
  我不气馁,调整呼吸,回忆着父亲曾经教我的每一个细节。
  腰要挺直,肩要沉稳,心要宁静。
  第二箭,离目标近了许多。
  第三箭,第四箭……
  我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疲惫,脑海中只剩下那一个不断缩小的目标。
  汗水再次湿透了我的衣衫,但这一次,却是为了我自己而流。
  就在我拉开不知第几十次弓弦,手臂的肌肉已经开始痉挛时,我进入了一种玄妙的状态。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我和那棵树。
  “嗡——”弓弦发出一声清越的颤鸣。
  羽箭如一道流光,破开夜的寂静,带着我全部的意志,精准无误地“噗”的一声,深深钉入了那道白色疤痕的正中央。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几乎虚脱,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起了一抹笑意。
  我没有发现,在不远处的树林阴影里,一道魁梧的身影已经伫立良久。
  林威,镇北军的最高统帅,正率领亲兵进行夜间巡查。
  他深邃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带着一丝惊讶和探究。
  “将军,要不要……”身后的副官低声询问,做了个上前的动作。
  林将军抬手制止了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有力:“不必惊动。这女子……有点意思。”他望着那支在月光下微微颤动的箭羽,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几天后,刘五的耐心显然被我这种“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韧性消磨殆尽。
  他看着我依旧挺直的腰杆,心中的怨恨如同毒草般疯长。
  一个阴狠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型。
  “沈知夏,去,把南仓那批新到的草料运到一号马厩去,给将军的‘踏雪乌骓’加餐。”他丢给我一个令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恶意笑容。
  我接过令牌,心中警铃大作。
  ‘踏雪乌骓’是林将军的爱马,金贵无比,它的草料向来都是专人专供,怎么会轮到我一个杂役去运送?
  而且还是从南仓,那里存放的都是些陈年旧料。
  我没有声张,领了命令便去了南仓。
  一打开仓库大门,一股霉味便扑面而来。
  我撕开其中一袋草料,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光,果然看到草料深处布满了暗绿色的霉斑。
  好一招借刀杀人。
  若是战马吃了这腐坏的草料出了问题,我一个小小杂役,百死莫赎。
  而他刘五,只需在校场上当众揭发我“以次充好,祸乱军资”,便能将我彻底踩进泥里。
  我冷笑一声,将那袋草料重新封好。
  深夜,我再次潜入南仓,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几袋发霉的草料和我白天运送新料时偷偷调换的、藏在角落里的优质草料换了回来。
  我还特意将刘五做过手脚的记号,原封不动地留在了那几袋优质草料上。
  第二天,我刚把草料运到一号马厩,刘五就带着一名军法官和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赶到。
  “就是她!”刘五指着我,义愤填膺地对军法官喊道,“此女心怀叵测,竟敢用腐坏的草料喂养将军的战马!请大人明察,严惩不贷!”
  军法官面色一凛,当即命人开袋检查。
  刘五脸上挂着得意的狞笑,仿佛已经看到了我被拖下去重打八十军棍的凄惨模样。
  然而,当袋子被划开,倾倒出来的是色泽青翠、气味清香的上等新料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刘五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珠子瞪得像要掉出来一样。
  “这……这不可能!”他失声尖叫,冲上去抓起一把草料,翻来覆去地看,“我明明……”
  “你明明什么?”军法官的声音冷得像冰,“刘五,你可知谎报军情,诬陷同僚是何罪名?”
  “不!大人!我没有!一定是她换了!”刘五疯狂地指着我。
  “哦?”我适时地露出一副惶恐又委屈的表情,“刘管事,这草料从南仓运来,一直都在众人看管之下,我一个弱女子,哪有本事在众目睽睽之下调换这么多草料?”
  军法官显然更相信我的话,他冷哼一声:“来人,去刘五的住处搜!”
  很快,亲兵便从刘五床底下搜出了几袋私藏的劣质草料,正是南仓那批腐坏的货色。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最终,刘五因“私藏劣质军资,意图不明,并诬陷同僚”被斥责罚俸三月,关了三天禁闭。
  他被拖走时,那双怨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
  我却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心中波澜不惊。
  这件事后,营里看我的眼神都变了,敬畏中夹杂着一丝忌惮。
  一天傍晚,我路过水井旁,看到小六正扶着墙根大口呕吐,脸色苍白。
  我认出那是食堂里放馊了的残羹,一些老兵痞故意留给他们这些新杂役吃的。
  我转身回到自己的铺位,拿出藏起来的半块干粮,去伙房用热水泡开,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糊走了回来,递到他面前。
  小六抬起头,看到是我,满脸羞愧,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吃吧,喝点热的会好受些。”我的声音很平淡。
  他接过碗,滚烫的温度从掌心传来,也仿佛暖到了心里。
  他狼吞虎咽地喝完,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对不起……我以前……看错了你。”
  我淡淡一笑:“现在也不晚。”
  从那天起,小六成了我唯一的盟友。
  他会主动帮我分担最重的活计,在我被刁难时,也会笨拙地站出来替我说一句话。
  甚至在我深夜去靶场时,他会悄悄跟来,不打扰我练箭,只是在一旁替我放哨,或者陪着我练习父亲教过的基本马步与刀法。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半个月。
  这天上午,全营正在操练,一名传令官骑着快马,径直冲到后勤队的区域,高声喊道:“将军有令!后勤队杂役沈知夏,即日起,调入训练队,参与骑兵预备营!”
  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校场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震惊、怀疑、嫉妒、难以置信,全都聚焦在我这个穿着粗布麻衣,满身尘土的杂役身上。
  刚刚被放出禁闭,脸色铁青的刘五,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不敢说。
  在万众瞩目之下,我扔掉手中的扫帚,快步走到传令官马前,单膝跪地,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属下沈知夏,领命!”
  我重重叩首,额头贴上冰凉的地面。
  再抬起头时,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光芒。
  我终于摆脱了杂役的身份,进入了梦寐以求的正式训练队。
  但我不知道的是,在不远处的点将台上,林将军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望着我的背影,心中已有打算——此女心性坚韧,又懂隐忍反制,是块璞玉,但军营需要的不是璞玉,而是利刃。
  这道调令,不是奖赏,而是将她放上砧板的第一步。
  一个更大,也更残酷的考验,即将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悄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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