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雪落寒关，情定一生

  朔风卷着碎雪，狠狠抽打在脸上，带来生疼的寒意。
  我裹紧了身上那件并不算厚实的棉袍，眯眼望向远处烟尘弥漫的官道。
  心，却比这风雪还要冰冷几分。
  就在三天前，我还以为自己会在这边关苦寒之地，默默无闻地耗尽余生。
  王府的旧事，像一把钝刀子，时不时割着我的记忆，提醒我曾经的愚蠢和天真。
  然而，此刻，那烟尘中隐约出现的明黄旗帜，以及越来越近的马蹄轰鸣，却像一团烈火，骤然投进了我冰封的心湖。
  是他，楚慕之，大楚的天子，竟然又来了！
  上一次他来，是为了平息边境的一场小骚乱，顺道“看望”我这个被发配的“罪臣之女”。
  而这一次，他带来的，却是整支精锐的皇家卫队，铁甲铮铮，寒光凛冽，那股肃杀之气，几乎要将这漫天风雪都撕裂开来！
  马蹄声在我面前三丈处停下，为首一人翻身下马，明黄的龙袍在灰暗的天色下刺眼夺目。
  风雪吹乱了他额前的发丝，却丝毫减损不了他眉宇间的帝王威仪。
  “沈知夏。”楚慕之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风雪，清晰地落入我的耳中。
  我垂首，屈膝，正要行礼，他却已踏雪而来，伸出手，虚扶了我一把。
  “不必多礼。”
  他的指尖冰凉，与这天气一般无二，可那份不容拒绝的靠近，却让我心头莫名一跳。
  “朕此来，有两件事。”楚慕之开门见山，目光锐利地盯着我，“其一，带来了一些御寒的衣物和粮草，算是朕给边关将士的慰问。”他说着，身后自有内侍捧着几个描金的箱子上来，显然是早就备好的。
  雪中送暖么？
  我心中冷笑，若非这突如其来的大雪，他这位九五之尊，怕是也不会记得我们这些在边关挣扎求生的人。
  “其二，”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的丝帛，上面隐隐有墨迹浮动，“这是一封密诏。”
  我的心猛地一紧。密诏？给我的？
  他将那卷丝帛递到我面前，眼神深邃得如同这雪夜：“朕命你为‘边关总督参议’，品秩虽不高，却可代天巡视三州防线，所有守将，皆受你节制。”
  “什么？！”我惊得抬起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边关总督参议？
  代天巡视三州防线？
  这是何等重大的权力！
  我不过是一个戴罪之身，他凭什么如此信任我？
  “你不必惊慌，也不必推辞。”楚慕之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语气依旧平静，“朕知道你的才华，也知道你的抱负。王府那点腌臢事，困不住你。这三州防线，交给你，朕放心。”
  他站在漫天风雪中，身形挺拔如松，那双深邃的眼眸凝望着我，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诱哄，又像是一种承诺：“你若愿，朕还可许你更多。”
  更多的……是什么？是权倾朝野，还是后宫尊位？
  我低头，看着手中那卷沉甸甸的密诏，心中百感交集。
  曾经，我以为自己的一生都会在对那个负心人的怨恨和对王府的执念中度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化为一抔黄土。
  可此刻，楚慕之的出现，这封密诏，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我混沌的未来。
  我终于明白，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天真烂漫，任人摆布的沈家嫡女了。
  那些痛苦和磨砺，早已将我锻造成了另外一个人。
  一个，可以为了活下去，为了复仇，不惜一切代价的人！
  放下对王府的执念，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当你看清了一个人的真面目，所有的爱恋和不甘，都会化为灰烬。
  我深吸一口气，雪花的冰冷沁入肺腑，却让我头脑愈发清醒。
  我抬起头，迎上楚慕之探究的目光，第一次，主动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他因为握着缰绳而有些粗糙冰冷的掌心。
  “陛下，”我的声音带着一丝初雪消融后的沙哑，却异常坚定，“我想试一试。”
  楚慕之的眼底，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转瞬即逝。
  他反手，轻轻握了握我的指尖，温暖，干燥。
  当晚，边关的天气骤然变得更加恶劣，暴雪倾盆而下，狂风怒号，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吞噬。
  这样的天气，巡逻任务变得异常艰难，也更加重要，以防敌寇趁机偷袭。
  “我去！”我主动请缨，披上了厚重的裘皮大氅，将佩剑系在腰间。
  如今身为总督参议，我责无旁贷。
  “朕与你同去。”楚慕之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劲装，外面同样罩着玄色的大氅，少了几分帝王的华贵，多了几分武将的英气。
  我有些错愕：“陛下，这太过危险……”
  “无妨。”他打断我，“朕的皇家卫队也不是吃素的。更何况，朕也想亲眼看看，这三州防线，究竟值不值得朕托付给你。”
  他的话语带着一丝戏谑，却也点明了他坚持同行的部分原因。
  我不再多言，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带着一队精锐的皇家卫队，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了茫茫雪原。
  风雪迷眼，能见度极低，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楚慕之走在我身侧，时不时会伸出手，在我将要滑倒的时候，稳稳地扶住我的手臂。
  他的掌心，隔着厚厚的衣料，依旧能传来灼人的温度。
  “你不怕我把你推下这悬崖？”风雪中，我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我们正走在一段临近深谷的险要之处。
  他侧过头，风灯的光芒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却亮得惊人：“你不会。”
  “你就这么信我？”我嗤笑一声。
  “朕信自己的眼光。”他答得笃定。
  沉默在风雪中蔓延。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我们检查完最后一个哨所，确认一切无虞，准备返回时，我停下了脚步，转身面对他。
  “楚慕之，”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若有朝一日，你负我，我会亲手取你性命。”这不是威胁，而是我的底线。
  我沈知夏，再也不会任人践踏！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都静止了。
  楚慕之凝视着我，良久，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寒夜中，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畅快和……温柔？
  “好。”他笑答，声音里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认真，“那我便用这一生，护你周全，不让你再伤分毫。”
  我的心，狠狠一颤。
  次日，雪势稍歇。
  昨夜的暴雪对部分防御工事造成了不小的损坏。
  我当即下令，组织军民进行修缮。
  有了总督参议的身份，调动人手也方便了许多。
  让我意外的是，当百姓们听说是我沈知夏牵头修缮工事，竟纷纷自发前来帮忙，男女老少，热情高涨。
  他们有的扛着木料，有的搬运石块，干得热火朝天。
  我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有条不紊地指挥着调度，哪里需要加固，哪里需要清障，哪里需要人手，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连一向自视甚高的边关统领黄老将军，那个素来看我不大顺眼的老顽固，此刻也捋着胡须，站在一旁，眼中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叹。
  “沈参议此女，”他对着身边的副将感叹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调度有方，深得民心，将来，必成大器！”
  必成大器么？
  我握了握腰间的剑柄，心中一片火热。
  我沈知夏要的，从来都不只是“大器”二字这么简单！
  然而，好景不长。
  就在边关的修缮工作进行得如火如荼，一切看似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之时，一骑快马，如同离弦之箭，带着滚滚烟尘和刺耳的示警声，冲入了临时搭建的指挥营地。
  “急报！八百里加急！”传令兵翻身落马，声音嘶哑，脸上满是惊惶。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楚慕之此刻正在营中与几位将领商议粮草调配之事，闻声也迅速走了出来，脸色凝重。
  “说！”他沉声道。
  “禀陛下，禀沈参议！南楚……南楚集结三十万大军，号称五十万，联合北燕十万骑兵，正向我大楚边境三州防线……全线压进！前锋部队，预计三日内便可抵达！”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南楚！又是南楚！那个曾经让我家破人亡，让我沦为笑柄的国度！
  楚慕之的脸色骤然变得铁青，眼神凌厉如刀：“他们终究还是来了。”声音里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佩剑，剑柄的冰凉触感，瞬间让我沸腾的血液冷静下来。
  我抬起头，迎向楚慕之凝重的目光，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正好，”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我也该‘回访’南楚了。”
  一场关乎大楚国运，关乎无数生灵存亡的大战，已然避无可避。
  而我，沈知夏，也终于要踏上那条属于我的，遍布荆棘却又通往荣耀的复仇与救赎之路。
  我能否在这场席卷天下的风暴中真正站稳脚跟，成为一名叱咤沙场的铁血将军？
  这一夜，注定无眠。
  我不需要锦衣玉食的安抚，也不需要旁人的瞩目。
  我需要的，是融入那些真正将热血洒在疆场的士卒之中，去感受，去学习，去成为他们的一份子。
  天边尚未泛起鱼肚白，我已悄然起身。
  有些路，必须独自去走。
  有些锋芒，也必须在最不经意间，让他们亲眼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