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宫墙夜雨深,情丝悄然生

作者:七煞簿
  偏殿的烛火被穿堂风刮得忽明忽暗,我站在窗前望着院外的雨幕。
  雨水顺着屋檐成串往下砸,青石板上溅起的水沫子打湿了绣着火凤的甲靴——方才回殿时走得急,竟连铠甲都没卸。
  “吱呀——”
  后窗传来极轻的响动。
  我反手按住腰间短刃,转身时却见一道玄色身影立在雨里,手里那柄描金伞骨被风卷得歪向一侧,半张龙纹暗绣的衣摆已浸了水,正滴滴答答往下淌。
  “陛下?”我脱口而出,短刃的刀柄硌得掌心发疼。
  楚慕之抬头冲我笑,发梢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滚进衣领:“朕听闻沈将军怕雷声。”他话音刚落,天际便炸起一声闷雷,震得窗纸簌簌发抖。
  我喉结动了动。
  二十年前的雨夜里,爹也是这样撑着伞,把我护在他铠甲下。
  那时我缩成一团直打颤,他粗糙的指腹抹掉我脸上的雨水,说:“夏夏不怕,雷声是云里的龙在翻跟头。”后来官兵追上来,爹把我塞进老仆的马车,自己提剑断后,那是我最后一次听见他的声音。
  “陛下多虑了。”我别过脸去看案上的茶盏,青瓷盏里的水纹还在晃,像极了记忆里爹铠甲上的血珠。
  他没接话,踩着湿滑的青石板跨进门槛。
  玄色绣金的皂靴在青砖上印出几个水痕,倒像是特意来给这冷清的偏殿添些人气。
  他在我身侧的木凳上坐下,雨幕里飘来若有若无的沉水香,混着潮湿的木樨味,竟比御花园的桂子还浓。
  雷声渐远时,他忽然说:“朕查过你的旧档。”我心头一紧,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当年沈家满门抄斩,你被老仆王伯抱出府时,怀里还攥着半块芝麻糖。”他声音轻得像片羽毛,“王伯在边境农家安顿你,自己去了西齐当马夫,去年冬天冻死在草料堆里。”
  我猛地转头看他,眼眶烧得厉害。
  烛火映着他眼底的光,比御花园那夜的星子更亮。
  他从袖中摸出块帕子,叠得方方正正的,递到我面前:“今日在御膳房看见做糖蒸酥酪,突然想起你。”
  帕子展开时,芝麻香混着热气扑出来。
  我盯着那团金黄的糖块,喉间发哽——这是王伯当年常给我买的芝麻糖,用蜂蜜熬得透亮,咬一口能粘掉牙。
  “谢陛下。”我接过帕子,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茧。
  他的手比我想象中凉,许是在雨里站久了。
  “该谢的是朕。”他起身要走,玄色衣摆扫过我的甲片,“今夜的雨,比二十年前的干净。”
  他撑着伞消失在雨幕里时,我摸出怀里的芝麻糖。
  糖块被体温焐化了边角,粘在帕子上,像团化不开的旧时光。
  次日早朝的钟声撞得人心慌。
  我站在武官队列最前头,能清楚听见身后南楚使臣腰带玉佩的响动——那串翡翠珠子,昨夜宫宴上他掉过一回,此刻正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叮当作响。
  “启禀陛下!”礼部侍郎突然出列,朝珠在胸前晃得人眼晕,“沈氏女子掌兵已是有违祖制,更在宫宴上妄议南楚宣王,实乃挑拨皇室亲族!”他话音未落,南楚使臣立刻附和:“我家王爷对大楚忠心耿耿,岂容他人污蔑?”
  我捏紧袖中密信。
  这封北燕俘虏的供词,是我在边境蹲了三个月,用五坛女儿红换回来的。
  供词里明明白白写着,萧景珩的暗卫营给北燕送过二十车粮草,换得他们去年秋末不犯南楚边境——好一招借刀杀人,既保了自己封地平安,又让大楚误以为北燕势弱。
  “臣有证物。”我取出信笺展开,“这是北燕前将军阿古拉的亲笔供词,另有二十封暗卫营与北燕的往来密信副本。”我提高声音,“南楚暗卫营打着藩王旗号通敌,污蔑前朝忠良,该当何罪?”
  金銮殿里静得能听见御炉里香灰落地的声音。
  南楚使臣的脸白得像新刷的墙,礼部侍郎的朝靴在金砖上蹭来蹭去,鞋底沾的泥点子蹭了满地。
  “证据确凿,自当彻查。”楚慕之端坐在龙椅上,手指轻叩御案,“着刑部成立专案司,由李尚书牵头,沈知夏协助调查。”他目光扫过殿下众人,“朕倒要看看,是谁在这朗朗乾坤下,藏着见不得人的腌臜事。”
  退朝时,李尚书擦着汗过来拍我肩膀:“沈将军好手段,这把火点得妙。”我望着他泛红的耳尖,想起昨夜楚慕之在偏殿说的话——“专案司要的是能扛雷的人,李尚书虽胆小,却最会看风向”。
  原来他早就算好了,让刑部当幌子,真正查案的人,是我。
  晚间的庆功宴设在含元殿。
  楚慕之特意让人把我的座席挪到他左侧,离龙椅不过三步。
  殿里点着百盏鎏金宫灯,照得满桌珍馐泛着油光,可我盯着那盘樱桃酥,却想起昨夜他放在我碟子里的那一块。
  “沈将军在北境烧阿古拉粮仓的战术,诸位可还有疑问?”楚慕之端起酒盏,目光扫过席间将领。
  右骁卫大将军立刻起身:“末将有惑!
  阿古拉的粮仓建在山坳里,您如何断定夜风会转向?“
  我放下酒盏:“北境八月,白日吹山风,夜里吹谷风。
  我让人在粮仓西头堆了湿柴,白日烧烟引山风,夜里山风转谷风时,干柴混着松脂一烧——“我屈指敲了敲桌沿,”火势借风,阿古拉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救不回那二十万石粮。“
  殿里响起一片喝彩。
  我抬眼时正撞进楚慕之的目光,他眼里的笑像春夜的月光,温柔得能化了人。
  酒过三巡,他忽然倾身靠近,声音轻得只有我能听见:“若有一日你能放下仇恨,可愿陪朕看尽山河?”
  我手一抖,酒盏里的酒泼在衣袖上。
  他的龙纹袖扣就在我眼前,金漆描的云纹细得像头发丝。“陛下醉了。”我低头擦着衣袖,心跳快得要撞出胸腔。
  “朕清醒得很。”他退开些,又恢复了端方的模样,“明日早朝,朕要宣你为千夫长,赐紫衣金印。”
  是夜,我在偏殿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被云遮住大半,只留个模糊的影子。
  忽然,院角的竹子发出“咔”的一声——不是风动,是有人踩断了竹枝。
  我抄起床头的短刃,赤着脚溜到窗边。
  月光重新漏下来时,我看见个穿青灰色太监服的人影,正蹲在廊下的花盆旁。
  他袖子里鼓鼓囊囊的,像是藏着东西。
  我贴着墙根摸过去,离他三步远时,他突然起身要跑。
  我一个箭步冲上去,短刃抵住他后颈:“跑什么?”
  “女...女将军饶命!”他声音发颤,喉结在刀刃下滚动,“小的是御膳房的,出来解手...”
  “解手需要带着密信?”我扯出他袖中黄绢,上面盖着南楚王府的朱印,“‘联合北燕旧部,策反京中将领’,这是你家王爷的手笔吧?”
  他扑通跪下,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小的是暗卫丁,王爷说只要把信送到...送到...”
  “送到谁手里?”我加重刀刃的力道。
  “太医院的张院判!”他哭嚎着,“他每月十五子时在御花园假山洞里收信!”
  我把黄绢塞进怀里,踢了他一脚:“起来,跟我见陛下。”
  次日清晨,我跪在御书房外。
  晨雾里飘来沉水香,混着墨汁的味道。
  门“吱呀”一声开了,楚慕之穿着家常的月白锦袍,手里捏着我昨夜呈的密信。
  “你说要引蛇出洞?”他倚着门框笑,“怎么个引法?”
  “让暗卫丁继续送假信。”我抬头看他,“信里说京中将领已被策反,约王爷派心腹来接应。”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揉乱我的发:“沈知夏,你比朕想象中更狠。”
  七日后的深夜,御花园假山洞里。
  我藏在树后,看着暗卫丁哆哆嗦嗦把信塞进石缝。
  不多时,两个黑衣人影摸了过来,为首的正是萧景珩最器重的护卫周烈。
  “周统领,王爷让小的带话...”暗卫丁的声音还没落地,四周便亮起火把。
  羽林卫从树后、假山上、花丛里涌出来,把两人团团围住。
  周烈的刀刚出鞘,就被羽林卫指挥使一棍子敲在手腕上。
  他瞪着我:“沈知夏,你敢算计我们?”
  “是王爷先算计大楚。”我抽出他怀里的腰牌,“这枚‘玄’字令牌,足够证明你是暗卫营的人。”
  三日后早朝,楚慕之将周烈的供词掷在殿下:“南楚暗卫营通敌证据确凿,着削去萧景珩三县封地,所有涉案官员交刑部问罪!”他目光扫过我,“沈知夏平叛有功,特封千夫长,赐紫衣金印,领右骁卫偏将衔。”
  金殿外的阳光透过琉璃瓦照进来,照得我胸前的金印发亮。
  这枚印上的“沈”字,比爹当年的虎符小些,却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这是大楚给的,也是我自己挣的。
  退朝时,楚慕之在御道旁等我。
  他的玄色朝服在风里猎猎作响,眼里的光比早朝时更亮:“沈知夏,你终于是我的沈知夏了。”
  我望着他身后的宫墙,那道影子正一寸寸漫上来,像极了二十年前的夜。
  可这一次,我手里有刀,脚下有路,身边...还有个愿意陪我看尽山河的人。
  只是不知道,萧景珩在南楚听到消息时,会不会想起那封被他轻易递出的休书?
  更不知道,当楚慕之的情意像春草般疯长时,我这颗被仇恨浸透的心,还能留出几分地方,来装这突如其来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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