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真相背后的残忍

  “黄口小儿！你……你这个黄口小儿！！”
  秦风那一句句诛心之言，如同最锋利的凌迟钢刀，将老太君包裹了一辈子的、名为“理智”与“掌控”的硬壳，层层剥开，露出底下血淋淋的、不堪一击的真相。
  她被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那张沟壑纵横的苍老面容上，此刻寒霜密布，杀机毕现。
  她猛地举起龙头拐杖，整条手臂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咆哮道：“你再敢胡说八道一句！老身……老身定要将你大卸八块，挫骨扬灰！！”
  然而，面对这位巾帼英豪濒临失控的森然怒斥，秦风的脸色却依旧波澜不惊，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是一个差点经历过真正死亡的人，又岂会在乎这点口头上的威胁？
  星眸微抬，平静地迎上老太君那双几欲喷火的眼睛，秦风语气不卑不亢，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压迫感：“老太君，您还记得，进门时，您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吗？”
  老太君瞳孔猛地一缩。
  “是你，救了我儿？”
  问句，而非陈述句。
  这句话，充满了一个老母亲积压了近二十年的关怀与试探。
  若对方真的一直认定病床上的人是逆子林淮，绝不会在乎其生死安危，更不会用“我儿”这个称谓。
  秦风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您之前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故意在镜头前流露出的那些微表情，其实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演给真正的林淮看的，对吧？”
  “您想让他知道，林家已经默认他‘死亡’，他的身份已经被林渊彻底取代。只要他不再出现，愿意还林家一片安宁，您就愿意将这个天大的秘密，永远地带入黄泉，对吗？”
  “但您可曾想过，这对林小姐公平吗？这对用自己的残躯换来家族苟安的林先生，又是否公平？”
  “还有，您真的觉得，一个心中积怨了五十多年，能做出杀父弑兄之事的恶魔，会因为您这点微末的‘善意’，就轻易地善罢甘休吗？”
  秦风的神色始终平静，口吻也波澜不惊。
  但他说出的每一句话，问出的每一个问题，却字字如刀，刀刀见血，狠狠地扎在老太君那本就孱弱不堪的心房之上。
  老太君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变得愈发急促，仿佛随时都会窒息过去。
  而秦风的质问，却变得更加犀利，毫不留情。
  “若有朝一日他卷土重来，林家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谁能拦得住他那疯魔般的报复？”
  “若他一直藏在暗中，如同毒蛇般，慢慢蚕食、分解林家的一切，届时，谁又能阻止？”
  “老太君，您是执掌林家数十年的巾帼英豪，而小子不过是一个玩弄人心的卑劣之人，自不敢在您面前说教。但这些话，还望您能……好好想清楚。”
  语罢，秦风不再看她，转身将目光投向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如同失了魂魄般的林若曦。
  那张素来不苟言笑的脸上，也在此刻努力挤出一抹安抚的微笑。
  “你的膝盖，我已经用内力温养过了。接下来几天好生休养，就能恢复如初。”
  “若有事……”
  他话锋微顿，那双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愧疚与不忍，最终还是化作一声轻笑：“随时来星河湾找我。”
  会来吗？
  应该，不会了吧……
  秦风的心，在这一刻剧烈地悸动了一下，好似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逐渐流失。
  他刚才那番话，虽是阐述真相，但又何尝不是残忍？
  他亲手撕开了林若曦苦苦坚守了十余年的、为母复仇的信念，甚至将这份支撑她活下去的恨意，扭转成了一场“辱父十年”的大不孝之举。
  若非他苦苦坚持，若非他将真相赤裸裸地揭开，林若曦又怎会背上如此沉重、足以压垮她一生的罪名？
  对方此刻……估计恨死自己了吧？
  但秦风并不后悔。
  沉没成本，不应参与重大决策。林若曦背负着不该有的罪名已经十几年，绝不能再背负几十年，甚至一辈子。现在揭开真相，她还有机会弥补，还有机会重新得到父亲的关怀与爱。
  这就够了。
  人生在世，所图不过心安。他，问心无愧！
  随着秦风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祠堂内的震惊与骇然逐渐褪去，只剩下两道此起彼伏的、粗重的喘息声。
  死寂的房屋内，祖孙二人彼此无言。昏黄的灯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却无法将两颗已经隔着万丈深渊的心，重新拉近。
  尤其是老太太，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眼前这个被她亲手推入深渊、差点毁了一生的亲孙女。
  “若曦……”她颤抖着，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我累了。”
  老太太刚一开口，便被林若曦用一种冰冷到极致的声音凛然打断。
  她扶着软塌的扶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缓缓地、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在勉强稳住身形后，她甚至没有再看老太太一眼，只是面无表情地陈述道：“近日集团风波不断，我就不回来住了。”
  语罢，她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向那扇关闭的大门。
  框——
  打开木门的瞬间，积蓄已久的狂风骤雨，夹杂着无尽的寒意，猛地扑面而来。冰冷的雨水狠狠地拍打在那张绝美的玉颜上，刺骨生寒。
  林若曦单薄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却依旧挺直了脊梁。
  她就那样一步一步，走入了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雨幕之中。而那双曾经清冷凛冽的凤目，也彻底被滔天的杀机所弥漫。
  屋内的林老太君，望着孙女决绝的背影，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重重地跌坐在地，已然老泪纵横。
  她迈着苍老的步伐，匍匐着，爬到了蒲团前，缓缓地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
  凛冽的寒风从门口倒灌而入，肆虐着她单薄的身躯。她抬起布满泪痕的脸，望着眼前供桌上老伴儿的牌位，声音沙哑，悔恨不已。
  “老头子……我……是不是真的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