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打断脊梁
作者:一个个的红豆子
气氛凝重得如同灌了铅。台上,街道王主任的脸绷得像块冰冷的铁板,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每一次停顿,都让空气里的紧张感增加一分。
“同志们!”王主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膜上,“思想这根弦,时刻都不能松!一松,就要出大问题!就要犯方向性的错误!”她的手重重拍在铺着旧红布的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桌上搪瓷缸里的水微微晃动。
“看看!”她猛地抬手,指向舞台侧后方靠近墙壁阴影里的三个身影,“易中海!刘海中!闫埠贵!就是活生生的反面教材!”
刷!台下几十道目光,瞬间聚焦过去,像无数探照灯,将那三个人牢牢钉在耻辱柱上。
易中海站在最前面,他努力想挺直那曾经在九十五号院里显得无比高大的腰板,可肩膀却不由自主地向前佝偻着,仿佛承受着千斤重压。他灰白的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涔涔的额头上,额角那道深刻的皱纹此刻更像一道丑陋的疤痕。他死死抿着干裂的嘴唇,下巴微微颤抖,目光死死盯着自己脚前一块坑洼不平的水泥地,仿佛那里是唯一安全的所在,不敢与台下任何一道视线接触。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此刻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衬得他愈发干瘪、渺小。
他身后的刘海中,那张油光发亮的胖脸,此刻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彻底垮塌下来。肥厚的眼皮耷拉着,遮住了大半眼珠,只留下两条无神的缝隙。他庞大的身躯微微晃动着,两只手神经质地互相揉搓着指节,发出细微的、令人心烦的摩擦声。汗水顺着鬓角滚落,浸湿了油腻腻的衣领。往日里挺得笔直的将军肚,此刻也软塌塌地坠着,成了某种滑稽又沉重的负担。
最边上的闫埠贵,他那标志性的、透着一股算计劲的精明劲儿荡然无存。鼻梁上新配的眼镜歪歪斜斜地架着,镜片后的眼睛躲躲闪闪,目光如同受惊的兔子,飞快地在台下扫过又仓皇地避开。他瘦削的身体缩成一团,宽大的旧棉袄更显得他形销骨立,整个人透着一股风一吹就要倒下的脆弱。他下意识地想去扶正眼镜,手指抬到一半又触电般地缩回,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上来!”王主任一声断喝,如同惊雷。
易中海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了一下。他几乎是拖着脚步,第一个挪到台中央那根孤零零的立式话筒前。劣质的铁皮话筒被他的气息一冲,立刻发出一阵刺耳的、拉长的“嗡——”鸣,尖锐得如同垂死者的哀嚎,瞬间刺穿了会议室的沉闷,也刺得台下众人头皮发麻,不少人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
易中海的脸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他双手死死抓住话筒冰冷的铁杆,仿佛那是溺水者唯一的浮木,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张了张嘴,冷汗顺着额角滑落,砸在话筒底座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我易中海…”他终于挤出了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抠出来的,“思想落后…封建残余思想作祟…搞一言堂…作威作福…”他的头越垂越低,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淹没在话筒持续的嗡鸣里。
“大声点!让大家都听听!”王主任厉声喝道,眼神如冰锥。
易中海猛地一哆嗦,声音陡然拔高,却带着一种被撕裂的哭腔:“我…我有罪!我…我违规组织捐款…没有原则…搜刮大家的血汗钱…我…我辜负了组织的信任…辜负了大家的信任…”他再也说不下去,巨大的羞耻感和恐惧感攫住了他,身体筛糠般抖动起来,灰白的头发在昏黄的灯光下簌簌抖动。
接着是刘海中。他庞大的身躯挪到话筒前,笨拙地调整着高度。他试图找回一点过去训话时的“官威”,清了清嗓子,但那声音只显出一种滑稽的虚张声势。“我…刘海中…”他的胖脸上肌肉扭曲着,汗水小溪般流淌,“我…我管理方式粗暴…简单…有军阀作风…我…我思想觉悟不高…对…对政策理解…有…有偏差…”他语无伦次,眼神慌乱地瞟向台下,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依靠,却只看到一片冷漠和审视。他猛地低下头,声音带了哽咽:“我…我错了…我给大家…赔罪…”那“赔罪”二字,说得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的哭音。
闫埠贵几乎是踉跄着被推上前的。他扶了扶歪斜的眼镜,凑近话筒,声音尖细而急促,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我…我闫埠贵…小农意识…斤斤计较…私心太重…在…在联络员岗位上…没有…没有起到好作用…还…还助长了歪风邪气…”他的话语速极快,像是急于摆脱这酷刑,眼神躲闪不定,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有罪”、“检讨”、“深刻反省”几个词,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枯叶。
整整七天。
七天里,这个小小的街道会议室,成了易中海、刘海中和闫埠贵三人无法醒来的噩梦舞台。每一天,他们都被从街道临时安置的、冰冷潮湿的集体宿舍里提出来,押送犯人般地带到这里。每一天,他们都要在这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套浸透血泪和恐惧的“罪状”。每一次站上那个位置,面对那支嗡嗡作响的话筒,都像是在上刑扬。
起初是麻木的背诵,后来是崩溃边缘的哭诉,再后来,只剩下机械的、空洞的复述。每一次检讨,都像是一把无形的锉刀,狠狠地在他们曾经视若生命的“脸面”和“威信”上反复锉磨。他们清晰地看到台下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其他院落的管事大爷、联络员们,眼神从最初的惊愕、同情,迅速变成了鄙夷、冷漠。那目光,比深秋的寒风还要刺骨。
七天下来,他们的魂儿,似乎连同那点残存的精气神,都被这无休止的公开羞辱彻底榨干、碾碎了。那根支撑着他们在大院里挺直腰杆、发号施令了多年的脊梁骨,在无数目光的凌迟和反复的自我鞭笞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终于,“咔嚓”一声,断了。
当第七天下午,街道王主任终于宣布对他们的“思想教育帮助”暂告一段落,允许他们返回九十五号院时,易中海、刘海中和闫埠贵三人,如同三具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皮囊,几乎是相互搀扶着,才勉强挪出了那间充满烟味和耻辱的会议室大门。
深秋中午的阳光,惨白而稀薄,无力地洒在胡同里。空气干冷,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尘土的味道。易中海佝偻着背,仿佛背上压着一座无形的大山,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脚上的旧布鞋拖沓地蹭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自己脚前几尺见方的地面,那坑洼不平的黄土路成了他全部的世界,不敢抬头看天,更不敢看路过的任何一个行人。偶尔有自行车铃铛清脆地响起,或是远处传来孩子的嬉闹声,都会让他瘦削的肩膀猛地一缩,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步伐更加慌乱。
刘海中跟在后面,他那曾经挺得老高的将军肚此刻软塌塌地坠着,原本就笨拙的步伐更加蹒跚。他低垂着那颗硕大的头颅,油亮的脑门上沁着虚汗,目光涣散地落在身前易中海那佝偻的背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找到一点方向感。往日里习惯性背在身后的双手,此刻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随着蹒跚的步子微微晃动。
闫埠贵走在最后,他缩着脖子,整个人恨不得钻进那件过于宽大的旧棉袄里。鼻梁上眼镜片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让他本就模糊的视线更加迷蒙。他走得跌跌撞撞,几次差点踩到刘海中的脚后跟,又慌忙地小步退开。他下意识地用一只手紧紧捂着自己的胸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当众剥开、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的剧痛和窒息感。每一次轻微的声响,都让他如同惊弓之鸟,身体猛地一颤。
三人就这么沉默地、如同三条被打断了脊梁的老狗,沿着熟悉的胡同,一步一挨地挪向那个曾经代表着他们无上权威的九十五号院。每一步,都踩在七天屈辱积累成的灰烬之上。
终于,那熟悉的、油漆斑驳的广亮大门出现在胡同尽头。往日里,这里是他们发号施令的中心点。然而此刻,这扇门却像一张沉默的巨口,等待着吞噬他们的狼狈。
三人几乎是同时停住了脚步,在离院门还有几步远的地方。易中海下意识地抬起眼皮,飞快地、畏缩地朝门内瞥了一眼。
这一瞥,却像被滚烫的烙铁烫了一下,瞬间缩了回来,头垂得更低了。
院里的邻居们看到他们,没有一个人说话。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妇女们搓衣服的“嚓嚓”声、孩子们摆弄石子的轻微碰撞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鸽哨声,衬得这沉默更加令人窒息。
没有人上前。没有一句问候。
这死一般的寂静和无处不在的冰冷视线,比街道上那七天的批斗更让三人感到彻骨的寒意。仿佛有一盆混杂着冰碴子的冷水,兜头浇下,将他们最后一点残存的体温也彻底浇灭。七天来在无数陌生人面前强撑的麻木外壳,在这熟悉的院落、熟悉的冷漠面前,寸寸碎裂。
易中海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刘海中肥厚的嘴唇哆嗦着,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闫埠贵猛地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棉袄的下摆,指节捏得发白。
就在这时,三个同样憔悴的身影从不同的方向,几乎是踉跄着冲了出来。
中院西厢房的门猛地被拉开,前一大妈头发凌乱,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脸上带着一种绝望的平静,快步走到易中海身边,没有任何言语,只是伸出枯瘦而有力的手,一把搀住了丈夫几乎要瘫软下去的胳膊,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支撑起他大半的重量。
后院的二大妈跑了出来,走到刘海中身边,同样沉默着,搀住了丈夫那条粗壮的、此刻却绵软无力的胳膊。
三大妈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茫然。她小跑着过来,几乎是撞到了闫埠贵身上,然后死死抓住丈夫的胳膊,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没有一句交流。没有一滴眼泪。只有三个同样被这七天折磨得不成样子的女人,用尽全身力气,搀扶着自己那被打断了脊梁骨的男人,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向各自的家门。脚步沉重而拖沓,每一步都踏在死寂的院落里,发出沉闷的回响。
四合院的人们依旧沉默地看着,眼神复杂。秦淮茹在窗前,望着易中海被搀走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随即又低下头。何雨柱从门前站起身,拍了拍手,眼神扫过刘海中佝偻的背影,嘴角扯了扯,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屋。
三个佝偻的身影,在各自妻子的搀扶下,消失在门帘之后。
中院,西厢房易中海家那扇薄薄的木板门关上了。
后院,刘海中家那扇略显厚重的门也关上了。
前院,闫埠贵家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同样关上了。
死寂。比刚才更深的死寂笼罩着四合院。仿佛连风都停了。
然后,声音来了。
不是啜泣,不是嚎啕。是一种被死死压抑在喉咙深处、又被厚厚的棉被或墙壁阻隔后,泄露出来的呜咽。
起初是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堵住了气管,艰难地抽噎。渐渐地,那声音开始连贯,带着一种绝望的、被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如同受伤野兽在巢穴中舔舐伤口时发出的悲鸣。
“呜…呃…呃呃…” 这声音来自后院刘海中家。低沉,浑浊,带着一种胸腔被强力挤压后破裂的闷响,其间夹杂着无法抑制的、如同拉破风箱般的倒气声。
几乎是同时,中院易中海家也传来了压抑的哭声。那声音更沙哑,更干涩,如同砂纸在粗粝的木头上反复摩擦。“嗬…嗬嗬…” 像是从撕裂的喉咙里挤出的血沫子,带着一种彻底崩塌后的空洞和苍老。
紧接着,前院闫埠贵家也响起了哭声。这声音尖细一些,充满了神经质的颤抖和无尽的委屈,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小动物发出的哀鸣。“嗯…嗯嗯…呜呜…” 断断续续,抽噎得几乎要背过气去。
三个方向,三种不同音色的哭声,在深秋寂静的午后四合院里,此起彼伏,交织缠绕。它们被厚厚的门窗和墙壁努力地阻隔着,却无法完全隔绝那深入骨髓的绝望和破碎感。那声音像无形的钩子,钻进院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钩得人心头发紧,浑身不自在。
李瑞坐在自家东厢房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卷了边的旧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那被刻意压抑、却依旧顽强钻进来的哭声,丝丝缕缕,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耳膜,钻进他的脑海。
他面无表情,眼神却微微沉凝。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粗糙的书页边缘。
这哭声里蕴含的东西是一种精神被彻底摧毁后,脊梁被生生打断后,才会发出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悲鸣。那是比肉体痛苦更深重百倍的绝望。
李瑞的指尖微微有些发凉。他知道易中海、刘海中、闫埠贵完了。这七天的公开批斗,街道那雷霆万钧的手段,彻底打掉了他们几十年在大院里积攒起来的、赖以生存的“威信”和“脸面”。他们赖以发号施令的根基,被连根拔起,碾成了齑粉。这哭声,就是他们精神支柱崩塌的回响。
以后,这九十五号院里,再不会有这三个老家伙上蹿下跳地搞什么“捐款”,摆什么“一大爷”的谱,处心积虑地搞平衡、玩手段了。李瑞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一丝极淡的、冰凉的满意掠过心头。挺好。少了这三根搅屎棍,院里至少能清净一大半。
至于贾家…
李瑞的目光下意识地穿过窗棂,投向中院贾家那扇紧闭的门。贾张氏那刻薄的脸和棒梗那顽劣的眼神在他脑海中闪过。他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留着他们挺好。
贾张氏的撒泼打滚,棒梗的偷鸡摸狗,秦淮茹那点带着算计的眼泪…这些讨人厌的东西,就像摆在明面上的臭肉,总能吸引大部分人的注意力。有他们在前面顶着,某些更深处的、更麻烦的东西,才不容易被人留意。一个院子,总需要那么几个明面上的靶子。
窗外,那压抑的、此起彼伏的哭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李瑞缓缓合上了手里的旧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切身地感受到了这种精神打击的可怕。无声无息,却足以摧毁一个人的全部意志。这比明刀明枪更令人心悸。
一丝微不可察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他告诫自己,要更加谨慎。在这个时代,一步踏错,万劫不复。他必须像在薄冰上行走,每一步都需思虑再三。
“哥…” 一声带着浓浓睡意和依赖的细小呼唤在炕里头响起。
李瑞脸上的冷硬线条瞬间柔和下来。他转过头,看到小妹李兰揉着惺忪的眼睛,从被窝里探出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懵懂地看着他,显然是被那隐约的哭声惊扰了午睡。小弟李琦也在另一头翻了个身,小嘴吧嗒着,似乎也快醒了。
“没事,兰兰,”李瑞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温柔暖意,与刚才的冷硬判若两人,“接着睡吧。哥在呢。”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妹妹小小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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