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报复
作者:一个个的红豆子
李瑞家东厢房的小厨房里,炉火正旺。铁锅里熬着的小米粥翻滚着细小的气泡,散发出粮食朴素的香气。大妹李莉和二妹李彤手脚麻利地收拾着碗筷,小妹李兰和小弟李琦则围在李瑞腿边,眼巴巴地看着大哥,希望他给讲个故事。
晚饭简单而沉默。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和吸溜粥水的声音。易中海、刘海中和闫埠贵家,整个下午都门户紧闭,没有一丝声息传出,如同三座沉默的坟茔。
饭后,李瑞叼起他那支磨得光滑的烟斗,装上烟丝,划了根火柴点燃。辛辣的烟气在口腔里弥漫开,带来一丝短暂的暖意和提神的感觉。他看了一眼旁边正揉着肚皮的小弟李琦。
“琦琦,走,带你去‘办事儿’。”李瑞的声音带着点惯常的随意。
“哦!”李琦立刻来了精神,小脸上没了吃饭时的馋相,换上了点不好意思又理所当然的神情。像他这么大的孩子,晚上解大手是万万不敢去公厕的。那公厕的茅坑又深又大,黑洞洞的,大人们说起来都带着点吓唬小孩的语气,生怕他们一个不小心掉进去。胡同里随便找个僻静的墙根,蹲下拉完,再让大人用铁锹铲起来处理掉,这才是常态。
李瑞顺手拎起门后那把磨得锃亮的铁锹,带着李琦出了门。深秋的夜晚,寒气刺骨。胡同里没有路灯,只有两边四合院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灯光,勉强勾勒出脚下坑洼不平的土路轮廓。冷风卷着地上的落叶和尘土,打着旋儿扑在脸上。
李瑞熟门熟路地领着李琦走到胡同深处一截相对僻静、背风的墙根下。这里远离住户的窗户,只有一堵斑驳的老墙投下浓重的阴影。
“就这儿吧。”李瑞停下脚步,把铁锹靠在墙上,自己则退开几步,斜倚在冰冷的砖墙上,从嘴里拿下烟斗,轻轻磕了磕烟灰,又重新点燃。烟锅里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李琦立刻熟练地解开棉裤,往墙根下一蹲,小脸憋得通红,开始“嗯嗯”地用力。
李瑞就站在几步外,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烟斗。辛辣的烟味混合着深秋夜晚清冷的空气,吸进肺里。他微微眯着眼,目光似乎落在远处虚无的黑暗中,又似乎只是随意地扫视着胡同的动静。烟斗里那点微弱的红光,映着他平静无波的脸。
胡同里并不安静。远处传来谁家女人呼唤孩子回家的悠长声音,隔壁院子隐约有收音机咿咿呀呀唱着样板戏的片段,更远处,似乎还有一两声模糊的狗吠。
就在这时,一阵刻意压低的、带着兴奋和某种躁动的说话声,顺着风,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
“妈的…憋屈…好几天了…”
“…瞅见没?那孙子…怂样…”
“…爹那会儿…威风…现在…”
“…不能…这么算了…”
“…得…给他点…颜色看看…”
声音的来源就在前面不远处的胡同拐角阴影里,被一垛不知谁家堆放的破烂挡着。李瑞抽烟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眼神却微微朝那个方向侧了一下,随即又漫不经心地移开,仿佛只是被风吹来的无关杂音。
那声音,他听得出来。刘光天的粗嘎,闫解放的尖细,还有其他几个半大小子混杂的嗓音。刘家老二老三,闫家那俩大的,凑在一起还能嘀咕什么好事?
李瑞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一丝冰冷的了然滑过眼底。草包扎堆,无外乎是发泄怨气,琢磨着怎么找回点“扬子”。那点咬牙切齿的狠话,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虚张声势的酸腐气。他们爹被人当众把脸皮剥下来踩在脚下碾了七天,他们要是还能像没事人一样,或者更甚者,跑来讨好自己这个“外人”,那才真叫没骨头,更让人瞧不上眼。
李琦那边终于拉完了,窸窸窣窣地摸索着用一小截粗糙的草纸擦屁股。
“哥,好了。”李琦提着裤子站起来。
李瑞这才慢悠悠地走过去,把烟斗在墙砖上磕灭,塞进衣兜。“撅起来,我看看。”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惯例。
李琦乖乖转过身,撅起小屁股。
李瑞凑近借着远处窗户透来的微弱光线仔细看了看,确认擦干净了,才点点头:“行了,提上吧。”
他拿起靠在墙上的铁锹,动作熟练地用锹头铲起墙根下那摊还带着热气的粪便,连带着下面被浸湿的一层浮土,稳稳当当地铲起。然后,他端着铁锹,示意李琦跟上,朝着胡同口公共厕所的方向走去。
刚走出没几步,前面煤堆后面的嘀咕声戛然而止。几个身影从阴影里闪了出来,挡在了胡同并不宽敞的路中间。
正是刘光天、刘光福、闫解成、闫解放、闫解旷几个。刘光天块头最大,抱着胳膊,斜着眼看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满不在乎,眼神却闪烁不定。闫解放则缩在他哥身后一点,目光躲躲闪闪,不敢与李瑞对视。其他几个半大小子也挤在一起,表情各异,有强装凶狠的,有纯粹看热闹的,都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色厉内荏的别扭劲。
李瑞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端着那锹“秽物”,像是没看见他们一样,径直往前走。李琦有点害怕,小手紧紧抓住了哥哥的衣角。
双方距离迅速拉近。就在即将擦肩而过时,刘光天似乎想说什么,喉结滚动了一下,嘴角肌肉抽搐着,但最终只是梗着脖子,把脸扭向一边,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哼”。闫解放更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小半步。
李瑞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平静地掠过他们,仿佛只是掠过几根挡路的木桩,脚下没有丝毫迟滞,带着李琦,端着铁锹,与他们擦身而过。一股淡淡的、并不好闻的气味在空气中飘散开。
身后传来刘光天压低的、带着恼羞成怒的咒骂:“…操!” 还有闫解放那尖细嗓音的嘀咕:“…神气什么…”
李瑞充耳不闻,径直走到公厕门口。那是个老式的旱厕,臭气熏天。他面无表情地走进去,把铁锹里的东西倒进最里面那个黑洞洞的茅坑。扑通一声闷响,溅起几点污秽的水花。
做完这一切,他带着李琦出来,在公厕门口一个积着脏水的破瓦盆里涮了涮铁锹头,甩了甩水珠。然后,他拉起李琦的手,沿着来路往回走。
再次经过那个拐角煤堆时,刘光天那几个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地上凌乱的脚印显示他们刚离开不久。
李瑞心里冷笑一声。报复?就凭这几个货?除了那个刘光齐还算有点脑子,眼前这几个,刘光天莽撞无脑,刘光福懦弱猥琐,闫解放眼高手低,闫解旷更是懵懂无知,全是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草包。他们凑在一起,能想出什么高明的报复手段?无非是些下三滥的阴招。李瑞并不在意,更谈不上怕。只要他们敢伸爪子,他不介意再给他们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李瑞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拉着李琦温热的小手,加快了回家的脚步。东厢房的灯光在望,带着一种隔绝了外面寒气和算计的暖意。
李瑞失算了。
他猜到了刘光天、闫解放那伙人憋着一肚子邪火,迟早要找个地方发泄出来。他猜到了他们不敢直接对自己这个硬茬子下手。但他万万没想到,这群半大小子挑中的“软柿子”,竟然是许大茂。
夜晚,四合院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声掠过屋脊的呜咽和远处偶尔一两声模糊的猫叫。家家户户的灯火早已熄灭,人们蜷缩在冰冷的被窝里,抵御着深秋的寒意。
许大茂今晚在厂里放完电影,又被宣传科的几个同事拉着在厂门口的小酒馆灌了几杯劣质的薯干酒,晕乎乎地蹬着自行车回来。他哼着不成调的电影插曲,摇摇晃晃地穿过黑漆漆的前院。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酒劲混合着晚上吃的猪头肉,闹腾得厉害。
“妈的…”他捂着肚子,骂骂咧咧地往公厕的方向小跑。四合院只有一个公厕,在胡同最靠里的角落。
厕所里漆黑一片,只有门口挂着一盏昏黄得如同鬼火般的灯泡,勉强照亮门口巴掌大的地方。里面是旱厕特有的浓重臭味。许大茂摸索着找到最里面的一个蹲坑,解开裤带蹲下。冷风从坑位下面飕飕地往上灌,冻得他一个激灵,酒也醒了大半。他一边哆哆嗦嗦地解决着问题,一边在心里咒骂着这鬼天气和这破厕所。
蹲了不知多久,腿都麻了。许大茂终于提上裤子,系好腰带,摸索着往外走。厕所门口那点昏黄的光晕成了唯一的指引。
就在他一只脚刚刚踏出厕所那低矮的门槛,整个身体还沉浸在黑暗到光亮的转换不适中时——
一个散发着浓重霉味和土腥气的麻袋,毫无征兆地从他头顶上方猛地罩了下来!
“唔!”许大茂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眼前瞬间一片漆黑,刺鼻的霉味呛得他差点窒息。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狠狠撞来!
砰!许大茂被撞得一个趔趄,脚下被厕所门口湿滑的苔藓一绊,整个人如同一个沉重的麻袋包,结结实实地向前扑倒在地。冰冷坚硬的地面狠狠撞击着他的下巴和胸口,撞得他眼冒金星,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操…”他刚骂出一个字,狂风暴雨般的打击就降临了。
拳头!脚!如同冰雹一样,密集地、凶狠地砸在他被麻袋包裹的头部、肩膀、后背、腰腹!分不清方向,也看不清是谁。只有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和他自己喉咙里发出的、被麻袋堵住的痛苦闷哼。
“呃!”
“啊!”
“操你…”
他想挣扎,想蜷缩身体保护要害,但手脚被麻袋束缚着,只能徒劳地扭动。每一次拳脚落下,都带来一阵尖锐或钝重的剧痛。一只穿着硬底棉鞋的脚狠狠踹在他的侧腰软肋上,他感觉肋骨都要断了,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紧接着,后脑勺又挨了重重的一下,眼前瞬间炸开一片金花,耳朵里嗡嗡作响,意识都开始模糊。
没有叫骂声。袭击者异常沉默,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拳脚到肉的闷响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恐怖。
这顿暴打似乎持续了很久,又仿佛只有短短几十秒。当拳脚终于停歇,许大茂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只剩下无意识的抽搐和从喉咙深处溢出的、破碎的呻吟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迅速由近及远,消失在胡同里。
只剩下许大茂一个人,像条濒死的鱼,在冰冷的地面上,在散发着恶臭的麻袋里,痛苦地喘息、蠕动。过了好一阵,求生的本能才让他挣扎着,用还能动的手臂,一点点撕扯开套在头上的麻袋口,艰难地把头从里面钻了出来。
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肺腔,带着浓重的厕所臭味和尘土味。许大茂贪婪地呼吸着,每一次吸气都牵动着全身的剧痛。他勉强睁开肿胀的眼皮。
眼前一片模糊的重影。借着厕所门口那点微弱的昏黄灯光,他只能看到自己吐在地上的、带着血丝的秽物,还有身下肮脏的泥地。脸上火辣辣地疼,鼻子又酸又胀,一股温热的液体正顺着鼻孔和嘴角往下淌。他试着动了一下腿,钻心的疼痛从腰部和膝盖传来。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翻了个身,然后双手撑地,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把自己撑了起来。每动一下,全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发出痛苦的呻吟。他佝偻着腰,一只手死死捂住剧痛的肋部,另一只手扶着冰冷的墙壁,一瘸一拐,一步一挪地,朝着院门的方向挪动。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前院漆黑一片。家家户户的门窗都紧闭着,没有一丝光亮透出。许大茂挪到东厢房李瑞家门口时,浑身的力气几乎已经耗尽。冰冷的汗水浸透了内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寒风吹过,冻得他牙齿格格打颤。身上的淤伤如同无数烧红的烙铁,灼痛着每一寸神经。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整个人重重地靠在了李瑞家的门板上。
咚!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用那只还能动的、沾满泥土和血污的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虚弱地、断断续续地拍打着冰冷的门板。
“笃…笃笃…李…李瑞…开…开门…”
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无法抑制的痛苦呻吟。
李瑞家的东厢房里,灯火早已熄灭,只有炉膛里还残留着一点暗红的余烬,散发着微弱的热量。李瑞正盘腿坐在炕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光,给围在身边的弟弟妹妹讲故事。炕桌上一盏小小的煤油灯已经被捻到了最小,豆大的火苗摇曳着,勉强照亮一小圈昏黄的光晕。
大妹李莉和二妹李彤虽然也喜欢听哥哥讲故事,但毕竟年纪稍长,又上了一天学,此刻已经歪在各自的被窝里,眼皮沉重地耷拉着,处于半睡半醒之间,只是耳朵还支棱着。真正精神头十足的,是小妹李兰和小弟李琦。李兰穿着小花棉袄,像只小松鼠般拱在李瑞腿边,仰着小脸,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晶晶的。李琦则挤在另一边,脑袋靠着李瑞的胳膊,听得入了神。
“…那孙悟空啊,一个筋斗云就翻出了十万八千里…”李瑞的声音低沉而舒缓,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他讲的正是《西游记》里大闹天宫的段子,这故事他已经讲过好几遍,可李兰和李琦每次都听得津津有味,仿佛第一次听一样。
“十万八千里是多远呀,哥?”李琦小声问,带着无限向往。
“就是…比咱们从胡同口走到天安门还要远好多好多倍。”李瑞随口解释道,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拍着妹妹的后背。
“那他后来真把玉皇大帝打跑了吗?”李兰眨巴着大眼睛追问。
“当然…”李瑞刚要继续说下去。
咚!咚!笃笃笃!
一阵沉闷而急促的拍门声,混杂着一种压抑痛苦的呻吟,猛地从外间屋门的方向传来!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异常突兀和惊悚。
李瑞的声音戛然而止。炕上几个孩子都被吓了一跳,李兰和李琦下意识地往李瑞怀里缩了缩,睡眼惺忪的李莉和李彤也猛地惊醒,有些茫然地坐了起来。
“哥…”李琦的声音带着点害怕。
李瑞眉头瞬间拧紧,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迅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弟妹们别出声。他动作极轻地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悄无声息地走到外间屋门后,侧耳倾听。
“李…李瑞…开…开门…是…是我…”门外传来断断续续、含糊不清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痛苦喘息和一种濒临崩溃的虚弱。
是许大茂?这声音…不对!
李瑞拔开门闩,拉开了房门。
一股浓烈的酒气、汗酸味、血腥味和厕所的恶臭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门外台阶上,一个蜷缩着的人影几乎要瘫倒进来。
借着里屋透出的微弱光线,李瑞定睛一看,心头也是一凛。
门口这人,头发被汗水和泥土黏成一绺绺贴在额头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肿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轮廓。左边的眼眶乌黑肿胀,完全眯成了一条缝,右边的眼睛勉强睁着,眼神涣散而痛苦。鼻子歪在一边,鼻血混着鼻涕和泥土糊了半张脸。嘴唇也破了,肿得老高,嘴角还在往外渗着血丝。身上那件平时还算体面的蓝色工装棉袄沾满了污泥、脚印和可疑的污渍,一只袖子还被扯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
“李瑞…我…我被打了…”许大茂看到李瑞,像是看到了救星,含糊不清地挤出几个字,身体再也支撑不住,顺着门框就往下滑。
李瑞眼疾手快,一步上前,架住了许大茂的胳膊。入手只觉得对方身体冰冷,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眉头皱得更紧,半架半拖地把许大茂扶进外间屋,让他坐在靠近炉子的一张旧椅子上。
“怎么回事?”李瑞的声音低沉而冷静,目光迅速扫过许大茂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最后落在他肿胀变形的脸上,“谁干的?”
炉膛里那点余烬的微光,勉强照亮了许大茂此刻的惨状。他瘫在椅子上,像一滩烂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苦的抽气声。
“刚…刚出厕所…”许大茂努力想说得清楚些,但肿胀的嘴唇和漏风的门牙,他下意识地舔了舔,感觉一颗牙松动了,这让他口齿不清,“…麻袋…套…套头上了…操…没…没看清…不是…一个人…好几个…下手…真他妈黑…”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抬起一只还能动的手,想指指自己的脸,却又牵动了肋下的剧痛,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整张脸都扭曲起来,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
好几个人套麻袋?李瑞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刘光天、闫解放这几个东西下手够快,也够阴。他们不敢碰自己这根硬钉子,不敢去招惹何雨柱那个混不吝的厨子,却挑中了许大茂这个在院里人缘不怎么样、打架又稀松平常的“软柿子”。这报复,与其说是替他们爹“报仇”,不如说更像是一种被压抑后的、纯粹的发泄,一种证明自己“有种”的幼稚行为。
“大茂,”李瑞的声音依旧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你先在这坐会儿,缓口气。我送你去医院。”他看了一眼许大茂痛苦扭曲的脸和不断渗血的嘴角,知道这伤不能耽搁。
“好…好…”许大茂虚弱地点头,此刻他除了疼痛和恐惧,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依赖李瑞的安排。
李瑞沉吟了一下,继续道:“我让柱子跑一趟,去通知你爹娘,让他们直接去医院。把你送到医院,我还得回来照看弟弟妹妹,他们小,不能离人。你的车子呢?”
许大茂此刻哪还有心思计较这些,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嘴里含糊地应着:“在我家窗外,没锁。”
李瑞不再耽搁,转身快步走出家门,顺手轻轻带上门。深秋的寒气瞬间包裹了他单薄的衣衫,他毫不在意,径直穿过漆黑的前院,来到中院何雨柱屋门口。
“柱子!柱子!”李瑞抬手,用力拍打着何雨柱家那扇薄薄的木板门,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足够清晰。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和陈雪叫何雨柱的声音。何雨柱睡意朦胧、带着不耐烦的嘟囔:“谁啊?大半夜的…叫魂呢…”紧接着,门被猛地拉开,何雨柱只穿着单薄的秋衣秋裤,睡眼惺忪地探出头来,他不耐烦地眯着眼,看清是李瑞,才稍微收敛了点脾气:“李瑞啊,啥事儿啊?这都几点了?”
“许大茂被人套麻袋打了一顿,伤得不轻。”李瑞言简意赅,直接切入主题,“我这就送他去医院。你跑一趟,去通知许大茂他爹娘,让他们直接去六院。”
“啥?!”何雨柱的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眼睛猛地瞪圆了,那张方脸上先是错愕,随即一种毫不掩饰的、巨大的幸灾乐祸如同烟花般在他脸上炸开,嘴角控制不住地咧到了耳根,“许大茂这孙子又挨揍了?!嘿!真他妈新鲜嘿!我怎么就这么爱听这个啊!报应!肯定是报应!”他乐得差点拍起大腿,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刺耳。
李瑞看着他这副模样,有些无语,但也懒得跟他掰扯,催促道:“行了,别乐了,赶紧的!正事要紧。许大茂的车子在他家窗根底下停着,应该没锁,你先骑他的车子去,快!”
“得嘞!”何雨柱痛痛快快地答应,脸上还挂着收不住的笑意,仿佛许大茂挨揍是天大的喜事,“这跑腿儿的事儿,交给我!你赶紧送那孙子去医院吧,别真让人给打残了!”他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转身回屋,和陈雪说了声就三两下套上外裤和棉袄,趿拉着鞋就冲了出来,朝着许大茂家奔去,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显然心情极好。
李瑞摇摇头,快步返回自家。许大茂还瘫在椅子上呻吟,李瑞二话不说,再次把他架起来。许大茂疼得龇牙咧嘴,但求生欲支撑着他,勉强配合着挪动脚步。
两人艰难地挪到院门口,李瑞把许大茂扶上他自行车的后座。许大茂坐不稳,李瑞只能一手扶着车把,一手紧紧抓着许大茂的胳膊,防止他摔下去。
“坐稳了,忍着点!”李瑞低喝一声,蹬上车子,朝着六院的方向骑去。自行车在坑洼的胡同里颠簸,每一次震动都让后座上的许大茂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深夜的医院急诊室,灯光惨白刺眼,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血腥混合的、令人不安的气味。穿着白大褂的值班医生皱着眉,只看了一眼许大茂那张肿成猪头、满是血污的脸和萎靡痛苦的状态,心里就大概有了谱。
“怎么弄的?”医生一边戴上橡胶手套,一边例行公事地问,语气平淡,显然对这种斗殴扬面见怪不怪。
“摔…摔的…”许大茂疼得直抽气,还试图遮掩。
医生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开始检查。翻开眼皮看瞳孔反应,按了按肿胀的眉骨和颧骨,又轻轻按压许大茂的胸腹肋部。当手指按到右侧软肋下方时,许大茂猛地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身体剧烈地蜷缩起来。
“嘶…”医生倒抽一口冷气,眉头皱得更紧,“这里疼得厉害?忍着点!”他又仔细按压了几下,许大茂疼得冷汗直流,几乎要晕过去。
“软组织挫伤很严重,肋部可能有骨裂,得拍个片子看看。”医生下了初步判断,又检查了许大茂的四肢关节,好在没有明显骨折迹象,“脸上都是皮外伤,看着吓人,问题不大。先处理一下伤口,等家属来了办手续拍片吧。”他语气没什么波澜,显然对这种程度的伤势早已麻木。
护士拿来酒精棉球和碘伏,开始给许大茂清理脸上的血污和伤口。酒精刺激得伤口火辣辣地疼,许大茂龇牙咧嘴,哼哼唧唧。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许父许母在何雨柱的带领下,气喘吁吁地冲进了急诊室。许母一看到儿子那副惨状,顿时“嗷”地一嗓子哭嚎起来:“我的儿啊!哪个天杀的把你打成这样啊!”扑上来就想抱住许大茂,被许父和医生连忙拦住。
许父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看着儿子的惨样,又是心疼又是愤怒,一时说不出话来。
何雨柱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看着许大茂被护士按着清理伤口时疼得龇牙咧嘴的滑稽模样,脸上那幸灾乐祸的笑意又有点绷不住了,嘴角使劲往下压,才没当扬笑出声。
李瑞见家属已到,便对许父道:“许叔,人送到了,医生也看过了,都是皮外伤,骨头得拍片确认。我家里弟弟妹妹还小,离不了人,得先回去了。”
许父这才回过神来,连忙道谢:“哎,哎!李瑞,麻烦你了!太谢谢了!你快回去吧,孩子要紧!这里交给我们了!”
李瑞点点头,又看了一眼病床上哼哼唧唧的许大茂,没再多说,转身就往外走。何雨柱见状,也立刻跟了上来,嘴里还嚷嚷着:“得,我也撤了!许叔许婶,你们忙着啊!许大茂,好好养着啊!下回走路可看着点!”最后那句“看着点”带着明显的调侃。
许大茂气得想骂人,可一动弹又牵扯到伤口,疼得直抽冷气,只能狠狠瞪着何雨柱的背影。
两人走出急诊室,清冷的夜风一吹,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
“噗嗤…”刚走出医院大门,何雨柱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而且越笑越大声,最后干脆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哎哟喂!真他妈解气!许大茂这孙子,也有今天!瞅见没?那脸肿得,跟个发面馒头似的!哈哈!肯定是缺德事干多了,指不定是调戏哪个小媳妇被人爷们儿知道了,堵厕所门口给收拾了!活该!真他妈活该!”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仿佛这是天底下最好笑的事情。
李瑞推着自行车,走在旁边,看着何雨柱那副幸灾乐祸、毫无防备的样子,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带着一丝冷意。他停下脚步,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何雨柱,慢悠悠地开口:
“行了,柱子,别笑人家了。乐极生悲。下一个,或许就是你了。”
何雨柱的笑声像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他猛地直起腰,脸上还残留着笑意,但眼神已经带上了错愕和不解:“啥意思?”
“我觉得,”李瑞的声音很平静,“许大茂这顿揍,是院里人干的。刘光天兄弟仨,闫解成兄弟仨。”
何雨柱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眼睛瞪得溜圆。短暂的愣神后,他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操!对啊!我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他们爹刚被收拾成那熊样,这是憋着火,拿许大茂这软蛋撒气,顺便也他妈算‘报仇’了?!”
李瑞点点头,推着车子继续往前走,声音低沉:“嗯。很有可能。只是,我也没证据。”他顿了顿,侧过头,看着何雨柱那张犹自带着不信和轻蔑的脸,加重了语气,“并且,我觉得,他们够呛有胆子找我。倒是你,柱子,”他的目光带着一丝审视,“你这几天,小心点吧。”
何雨柱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头又上来了。他嗤笑一声,下巴一扬,蒲扇大的巴掌用力拍在自己厚实的胸膛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姥姥!就刘光天、闫解放那几个崽子?”他满脸的不屑,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李瑞脸上,“我何雨柱打架的时候,他们几个还他妈裹着尿布吃奶呢!放马过来!让他们来!看我不把他们屎给打出来!敢来惹我?我让他们知道知道马王爷到底有几只眼!李瑞,你就把心放肚子里,他们敢露头,我肯定收拾得他们服服帖帖,连他们亲妈都认不出来!”
夜色中,何雨柱的声音带着一种莽撞的自信和豪气,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老远。路灯昏黄的光线在他那张方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显得那副混不吝的表情更加鲜明。
李瑞看着他那副摩拳擦掌、恨不得对方立刻找上门来的样子,不由得摇头失笑。这傻柱子,根本不明白什么叫“暗箭难防”。他也没再泼冷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点了点头:“行,你心里有数就好。”
两人不再说话,并排走在深夜寂静的街道上。李瑞推着车,何雨柱甩着膀子,他把车留在医院了,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何雨柱似乎还在回味许大茂的惨状,时不时嘿嘿笑两声。李瑞的目光则投向远处沉沉的夜幕,眼神深处一片沉静。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