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旧信惊雷·往事如烟起
作者:妙笔香菱
小唐的手指还在抖。
牛皮纸信封边缘磨得起了毛,递到苏锦璃面前时,连带着他手腕上的表链都在轻颤。
“苏姐,早上收发室老张说这信塞在门缝里,没贴邮票。”小唐喉结动了动,目光扫过顾砚深紧绷的下颌线,“我、我拆开看了第一句,就赶紧跑来了。”
苏锦璃接过信封时,指尖触到粗粝的纸纹。
封口没粘牢,抽出信纸的瞬间,陈年墨香混着淡淡樟脑味涌出来。
泛黄的纸页边缘卷着毛边,字迹却极有力道,每一笔都像是刻进纸里——“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不在人世。关于那位承包商的事,是我欠他的,也请你原谅我的沉默。”
“阿深。”她转头时,发现顾砚深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
他军靴在地板上碾出极轻的声响,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指节泛白。
顾砚深盯着信纸上的字,喉结滚动两下:“是我妈写的。”他声音发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她当年走得急,遗物里没留过只言片语。”
苏锦璃注意到他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这是他情绪波动时的习惯。
前世被周明远撕毁日记本那晚,她也见过自己这样的反应。
“我去查。”她将信纸对折,收进随身的帆布包,“今晚就去纺织局档案室。”
顾砚深突然攥住她手腕:“我和你一起。”他掌心烫得惊人,“我妈当年在东北待过三年,后来调去南方,档案可能在两地都有存底。”
小唐搓了搓手:“我也去!我骑三轮带你们,局里看门的老周和我熟,能说上话。”
深夜的纺织局档案室飘着霉味。
苏锦璃举着台灯,光线扫过一排排铁皮柜,在顾砚深背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他正踮脚抽最顶层的档案盒,作训服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紧实的肌肉线条。
“找到了!”小唐突然压低声音。
他怀里抱着一摞牛皮袋,最上面那个贴着“1985年东北纺织厂技术合作项目”的标签。
苏锦璃翻开第一份文件,心跳陡然加快——项目负责人一栏赫然写着“顾清芸”,正是顾砚深母亲的名字。
合作方是“南方贸易公司”,代表签字的是“苏建国”。
“苏建国?”顾砚深凑过来看,“这是……”
“我爸。”苏锦璃的指尖抵住那两个字,前世记忆突然翻涌。
她从未见过父亲的字迹,只听母亲说过,他在她三岁时南下经商,再没回来。
“我妈提过,我爸走前说要谈个大项目,能让全家搬出漏雨的筒子楼。”
档案里的会议记录纸页脆得能捏碎。
最后一页写着“因技术路线分歧,项目终止”,日期是1986年3月12日——顾清芸调令上的日期正是三天后。
“所以当年我妈和你爸是合作伙伴?”顾砚深抽走她手里的文件,“项目流产后,我妈被调走,你爸……”
“消失了。”苏锦璃合上档案盒,金属搭扣发出“咔嗒”一声,“我妈说他寄过最后一封信,说‘对不起’,然后再无音讯。”
窗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小唐立刻竖起耳朵:“是赵阿姨!她总说顾伯母生前爱种茉莉,我见过她来局里送花。”
敲门声响了三下,极轻。
苏锦璃打开门,就见赵阿姨捧着个青瓷罐,鬓角的白发被夜风吹得翘起:“我猜你们在这儿。”她往屋里扫了眼,目光落在摊开的档案上,“当年我和清芸在纺织厂一个组,她总说小苏是个有闯劲的,可惜……”
“阿姨,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苏锦璃扶住她胳膊,引她在木椅上坐下。
赵阿姨摸出块蓝布帕子,慢慢擦着青瓷罐:“清芸要引进海外染色技术,小苏负责找销路。可厂里老领导说‘崇洋媚外’,联合供销科卡着批文。项目黄了那天,清芸在车间哭了整夜,小苏第二天就买了南下的火车票……”她突然顿住,“锦璃啊,你脖子上的玉坠,是清芸给的吧?”
苏锦璃摸向锁骨处的羊脂玉,那是顾砚深在她生日时送的,说是母亲遗物。
“清芸走前塞给我个包裹,说‘要是小苏的闺女来了,把这个给她’。”赵阿姨打开青瓷罐,里面躺着张泛黄的合影——两个穿工装的年轻人站在纺织机前,女的抱着个裹襁褓的婴儿,男的笑得灿烂,胸前的工牌写着“苏建国”。
苏锦璃的眼泪砸在照片上。
照片里的女婴裹着的小毯子,和她前世压在箱底的那块破布,纹路一模一样。
“原来我们早该认识。”她嗓音发颤,抬头时正撞进顾砚深的目光。
他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手指轻轻搭在她后颈,像在安抚受了惊的小动物。
夜更深了。
顾砚深握着那封旧信坐在沙发上,台灯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交界。
苏锦璃靠在他肩头,能听见他心跳声一下下撞着肋骨。
“我妈说‘欠他的’,”顾砚深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她欠的是你爸,欠的是那个没做成的项目。”
苏锦璃握住他的手:“现在还不晚。”她指着茶几上摊开的档案,“我明天就联系南方贸易的老员工,查当年的批文是谁卡的。”
顾砚深低头吻她发顶,胡茬蹭得她发痒:“好。”他将信折好,放进军装内袋,“等查清楚了,我要去给我妈上柱香,也给你爸……”
他没说完。窗外的月光爬上窗帘,在他军帽上镀了层银边。
次日清晨,苏锦璃在厨房煮红豆粥时,听见玄关传来军靴叩地的声响。
她探头望去,见顾砚深站在书房门前,背挺得笔直,手指悬在门把上,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阿深?”她喊了一声。
他回头,眼里有她从未见过的郑重:“我去和爸谈谈。”
顾砚深站在书房门前时,晨光正透过廊下的葡萄架,在他肩章上投下细碎光斑。
他抬手叩门的动作比往日慢了三分——这是自他十六岁参军离京后,头一次为见父亲这般犹豫。
"进。"门内传来沉哑的应答。
推开门的瞬间,檀木香裹着旧报纸的油墨味扑面而来。
顾父坐在深褐色的老榆木书桌后,银边眼镜滑到鼻梁上,正翻着《人民日报》的经济版。
老王抱臂站在书橱旁,手里的牛皮笔记本摊开,钢笔尖悬在"顾砚深同志晨间汇报"的标题下。
"父亲。"顾砚深脚跟一并,军礼敬得笔直,"我想重启母亲当年在东北纺织厂的技术合作项目。"
钢笔"啪嗒"掉在笔记本上。
老王慌忙去捡,余光瞥见顾父捏着报纸的指节泛白。
老人摘下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像淬了冰:"你还嫌顾家不够丢脸?"
顾砚深喉结动了动。
他记得十岁那年,母亲下葬的清晨,他躲在灵堂角落,听见几个来吊唁的叔叔低声说"顾清芸搞什么洋技术,把厂子坑惨了";记得十五岁生日,父亲醉后拍着他肩膀说"你妈那项目,让顾家在军界抬不起头"。
这些碎片在他心里沉了二十年,此刻随着旧信里"欠他的"三个字,突然翻涌成一片滚烫的海。
"当年项目流产,不是母亲的错。"他向前半步,作战靴在青砖地上碾出极轻的响,"纺织局档案里有会议记录,是老领导卡批文,说'崇洋媚外'。
母亲调令下来的前三天,项目才正式终止。"
"你查档案了?"顾父猛地拍桌,茶盏里的龙井泼湿了半张报纸,"谁给你的权限?"
"是我。"顾砚深迎上父亲喷火的目光,"我妈遗物里没留过信,可昨天有人塞了封信到锦绣坊——是她写的。"他从军装内袋摸出那封旧信,轻轻放在父亲面前,"她说'欠他的',欠的是苏锦璃的父亲苏建国。
当年他们本该一起做成那个项目。"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顾父的手指缓缓抚过信纸上"阿深"两个字,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老王赶紧上前轻拍他后背,眼角却悄悄弯了——这孩子说话时腰板挺得像标枪,眼神跟当年顾清芸在车间据理力争时一模一样。
"胡闹!"顾父推开信纸,却没再吼,"那项目早成了烂摊子,你一个上校去掺合地方经济?
传出去成何体统?"
"我以个人名义参与。"顾砚深解下军帽放在椅背上,"锦绣坊现在和纺织局有合作,苏锦璃能以企业方牵头,我负责联络当年的技术骨干。
父亲,母亲走的时候连句解释都没留下,我总得......"他声音突然哽住,"总得让她安心。"
老王的钢笔在本子上划下重重一道。
他想起上周顾父翻旧相册时,盯着顾清芸穿工装的照片看了整夜;想起老首长每次路过纺织局门口,都会放慢脚步——这孩子,到底是懂他爹的。
顾父盯着儿子泛红的眼尾,突然别开脸:"随你。"他抓起茶盏抿了口冷茶,"但别指望我帮忙。"
"够了。"顾砚深弯腰捡起地上的钢笔,轻轻放回老王手里,"我只需要您知道,我没给顾家丢脸。"
他转身时,听见父亲极低的一声叹息。
深夜的顾家小院飘着夜来香的甜香。
苏锦璃靠在廊下的竹椅里,手里的红豆粥早就凉了。
看见顾砚深从书房方向走来,她慌忙起身,却被他一把拽进怀里。
"谈得怎么样?"她摸着他后颈的汗毛——果然又竖起来了。
"他没反对。"顾砚深的下巴蹭着她发顶,"就是嘴硬。"
苏锦璃仰头看他,月光把他眼尾的红照得清清楚楚:"阿深,要是太难就算了。
我查我爸的事就行,不用......"
"不用什么?"他捧起她的脸,拇指抹去她眼角的泪,"不用陪你?
不用替我妈还债?
苏锦璃,你记不记得我们签契约婚姻那天?
我说'我要的是妻子,不是摆设'。"他指腹摩挲她锁骨上的玉坠,"现在我要说,我要的妻子,是能和我并肩看尽风雨的人。
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这次换我陪你往前走。"
苏锦璃的眼泪砸在他作训服前襟上,晕开一片深色的花:"顾砚深,你真的值得更好的......"
"我现在就很好。"他低头吻去她的泪,"有你,有真相,有重新来过的机会——这比什么都好。"
风突然卷起一片落叶,掠过廊角的石榴树。
苏锦璃下意识转头,却只看见墙根的竹影摇晃。
顾砚深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当是夜猫子窜过,将她往怀里拢了拢:"该睡了,明天还要去南方贸易找老员工。"
两人进屋后,墙根的阴影里慢慢站起一个人。
月光照亮她涂着玫瑰色口红的嘴角——是林曼。
她攥着怀里的信封,复印件上"顾清芸"三个字被汗水浸得发皱。
"苏锦璃,"她对着窗户轻声笑,"你以为翻出旧账就能赢?
当年能让顾清芸的项目黄,现在就能让你的锦绣坊......"她指尖划过复印件边缘,"碎成渣。"
院外传来三轮车的铃铛声,林曼迅速隐入黑暗。
转角处,一辆黑色轿车的车灯闪过,照亮她手里的照片——正是苏建国与顾清芸的那张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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