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你俩都不是人？

  他那双熔金般的眸子，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路明非，然后又转向那片狼藉的诊所后门，最后落回到路明非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赞许，没有惊讶，什么都没有。

  就像一个工程师在检查一台刚刚完成压力测试的机器，冷漠，客观，不带任何个人情感。

  路明非那点刚刚膨胀起来的、可笑的自豪感，瞬间就被这盆冰水浇得干干净净。

  他妈的。

  老子拼死拼活，差点被人做成罐头，还觉醒了超能力，在你这儿连个“666”都换不来？

  “走了。”

  楚子航丢下两个字，抓住路明非的胳膊，转身就要融入后巷更深的阴影里。

  他的动作，却在下一秒僵住。

  巷子的尽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三个人影。

  他们就那么安静地站着，仿佛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又仿佛是刚从墙壁的阴影里渗透出来。

  还是那身复古繁琐的黑色长袍，还是那惨白的、长长的鸟嘴面具。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让这条本就污浊的巷子，变得更加压抑，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肮脏的胶体。

  路明非的心脏，咯噔一下，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瘟神！

  又是这几个瘟神！

  他下意识地就想往楚子航身后缩，这几乎成了他这几天养成的肌肉记忆。

  然而，这次，带头的那个鸟嘴人，并没有立刻动手。

  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惨白面具上那两个黑洞洞的眼孔，似乎越过了楚子航，径直落在了路明非的身上。

  “容器的成长，超出了我们的预期。”

  那沙哑的、仿佛声带被改造过的声音，在死寂的巷子里缓缓响起。

  “不……应该说，是‘钥匙’，终于找到了一个合格的主人。”

  楚子航向前踏了半步，将路明非完全挡在了身后，他握着“村雨”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星学会。”他吐出这三个字，声音比周围的夜色还要冷。

  “我们并无敌意。”领头的鸟嘴人，代号“渡鸦”，做了一个优雅但诡异的古典礼节，“至少，对‘钥匙’的新主人没有。”

  他的面具，转向了楚子航。

  “但对你，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外来变量’，我们的耐心，是有限的。”

  外来变量？

  路明非躲在楚子航身后，脑子里全是问号。

  什么意思？什么叫不属于这个世界？难道楚子航是外星人？

  “我们观察你很久了，路明非。”渡鸦的声音，直接穿透了楚子航的身体，精准地传进路明非的耳朵里，“从你在后巷，被那枚垂死的‘信使’选中开始。”

  “我们认为，你，一个土生土长的、被这个世界所承认的灵魂，远比他，一个高维存在的意识投影，更适合成为‘钥匙’的持有者。”

  意识投影？

  路明非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听什么秘密，而是在听一本三流科幻小说的蹩脚设定。

  “胡说八道些什么……”他小声嘟囔着，可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却在疯狂蔓延。

  渡鸦发出一阵低沉的、风箱般的笑声。

  “你真的以为，这个世界上，会平白无故出现像他这样，在任何官方系统里都找不到身份信息的‘幽灵人口’吗？”

  “你真的以为，荒龙制药那个叫诺诺的女人，仅仅是一个制药公司的主管？”

  “醒醒吧，钥匙的主人。”

  渡鸦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

  “他们，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他们是‘降临者’！是来自更高维度世界的入侵者！他们在这个世界的身体，不过是他们背后主子降下的意识投影！”

  “他们争夺‘星核’，不是为了拯救世界，也不是为了追求进化，而是为了取悦他们各自的主子，为了在另一扬我们无法理解的战争中，获得一枚更有分量的筹码！”

  巷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路明非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这几句话，砸得粉碎。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楚子航的背影。

  他希望楚子航能反驳，能骂对方是神经病，能用他那把锋利的刀，让这些鸟人闭嘴。

  可是，楚子航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挺拔，沉默，像一尊黑色的雕像。

  他的沉默，就是最可怕的回答。

  路明非浑身的血液，一点点变冷。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那个强得不像话的楚子航，那个美得不像话的诺诺，他们……都不是人？

  他们是外挂？是GM？是来自更高次元的玩家？

  而自己，一个三和大神，一个刚拿到新手礼包的倒霉蛋，就这么被卷进了神仙打架的战扬里？

  怪不得。

  怪不得楚子航看他的眼神，从来都不像在看一个同类。

  在他眼里，自己恐怕真的只是一件会走路的、有用的“容器”。

  “我们的目的，是维持这个世界的稳定。”渡鸦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缓，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清除所有的‘降临者’，守护‘星核’不落入任何外来者之手。”

  “路明非。”

  他第一次，完整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加入我们，星学会。”

  “我们会教你如何掌控‘钥匙’的力量，如何保护自己，如何在这个即将崩坏的世界里，活下去。”

  “和我们一起，对抗他们。”

  渡鸦伸出一只手，那只手戴着黑色的手套，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郑重。

  “成为世界的守护者，而不是入侵者的工具。”

  路明非的大脑，一片混乱。

  他看看眼前这个发出邀请的鸟嘴怪人，又看看身前那个沉默得可怕的背影。

  一边，是自称“守护者”的神秘组织。

  另一边，是救了他两次、但可能根本不把他当人看的“外星人”。

  这他妈是什么地狱级别的选择题？

  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夹在两块巨石之间的蚂蚁，只要任何一方稍微用点力，他就会被碾成肉泥。

  “他的话，是毒药。”

  楚子航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路明非从未听过的疲惫。

  “别信。”

  “我该信谁？”路明非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哭腔一样的委屈，“你他妈的到底是谁？你倒是告诉我啊！”

  楚子航的身体，微不可查地一震。

  他没有回头。

  巷子里的对峙，因为路明非这一声崩溃的质问，变得更加剑拔弩张。

  “选择吧，钥匙的主人。”

  渡鸦的声音，悠悠传来。

  “是选择你的同类，还是选择……你的饲主？”

  。。。。 。。

  巷子里的空气，因为路明非那一声带着哭腔的质问，凝固成了令人窒息的固体。

  他那句话，像一颗丢进死水潭的石子，砸碎了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伪装。

  饲主。

  这个词，比任何刀子都锋利，精准地扎进了路明非的自尊里。

  他看着楚子航那宽阔坚实的背影，那个几次救他于水火的背影，此刻却像一座冰冷的、隔绝开两个世界的墙。

  他希望楚子航能回头，哪怕是骂他一句“白痴”，也比这死一样的沉默要好。

  终于，楚子航动了。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叹息。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路明非从未听过的、属于人类的疲惫。

  “他没有说谎。”

  楚子航的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冰面上艰难地划过。

  “至少，不全是。”

  路明非的大脑，嗡的一声，彻底停转了。

  承认了。

  他居然就这么承认了？

  “我们，和加图索……也就是诺诺背后的势力，打了很久。”楚子航的语速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战报，“这个世界，只是无数个战扬中的一个。”

  “你体内的东西，叫‘星核’。它是高维世界遗落的规则碎片，是足以改变战局的武器。”

  “我的任务，是代表‘卡塞尔’，对它进行收容。阻止它失控，或者落入错误的人手里。”

  “而加图索，想要激活它，利用它，将它变成更强大的、可以服务于他们战争的工具。”

  信息量太大，大到路明非那颗被酒精和劣质营养膏塞满的脑子，根本处理不过来。

  卡塞尔？加图索？

  高维世界？规则碎片？

  这都他妈的是什么跟什么？

  他感觉自己不是活在一个赛博朋克都市，而是活在一个三流网络小说的设定集里。

  而他，路明非，一个只想混吃等死的三和大神，就是那个被作者随手点名的、倒了血霉的主角。

  一股荒谬到极致的愤怒，取代了恐惧。

  凭什么？

  凭什么老子住的狗窝是新手村？凭什么老子捡到的玻璃珠是神器？凭什么你们这些神仙打架，要拆我这个凡人的房子？

  “所以……你们是玩家，我就是那个不小心触发了隐藏任务的NPC？”路明非的声音发干，带着自嘲的笑意，“还是说，我就是那个隐藏任务的奖励？”

  “守护者？入侵者？说得真好听。”他抬起头，第一次敢于直视巷子尽头那几个诡异的鸟嘴面具，“你们不就是两家公司在抢项目吗？而我，就是那个该死的、被你们抢来抢去的项目本身！”

  渡鸦那惨白的面具，微微动了动，似乎对路明非这种粗俗的比喻感到意外。

  “你听到了吗？钥匙的主人。”渡鸦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胜利者般的循循善诱，“他承认了。他从一开始，就把你当成一件物品，一个需要‘收容’的危险品。”

  “而我们，星学会，是这个世界的原生秩序。我们把你，当成被选中的同胞，当成未来的战友。”

  “加入我们，你将不再是工具。你将成为执剑人。”

  路明非的心，又动摇了。

  是啊，楚子航把他当成“容器”，“物品”。

  而星学会，至少嘴上说，把他当“同胞”。

  一边是冰冷无情的“外星”上司，一边是画着大饼的“本地”组织。

  这道选择题，好像也不是那么难。

  “他们的守护，就是清除一切不稳定的变量。”

  楚子航冰冷的声音，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将路明非从幻想中拽回了现实。

  “你体内的星核，是这个世界最大的变量。你以为，他们得到你之后，会怎么对你？”

  “把你供起来当英雄？还是……把你拆开来，一寸寸地研究，直到彻底搞清楚‘钥匙’的秘密？”

  楚子航终于缓缓地转过身。

  他那双熔金般的眸子，第一次，正视着路明非。

  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审视和冷漠，也没有怜悯或同情。

  那是一种看同类的眼神。

  一种看掉进了同一个陷阱的、另一个倒霉蛋的眼神。

  “路明非，从你吞下星核的那一刻起，你就没有选择了。”

  “在这个棋盘上，要么挣扎着往上爬，试着成为棋手。”

  “要么，就永远当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直到被吃掉的那一天。”

  “他们不是好人，我也不是。”

  “欢迎来到……真正的世界。”

  巷子，再次陷入死寂。

  这一次，路明非没有再崩溃，也没有再质问。

  他只是呆呆地站着，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楚子航最后那几句话。

  棋盘。

  棋手。

  棋子。

  他的人生，他所熟悉的一切，那个虽然破败但至少真实的世界，在这一刻，被彻底解构，变成了一扬他看不懂规则、也输不起的游戏。

  极致的绝望过后，一种扭曲的、破罐子破摔的平静，反而笼罩了他。

  他抬起头，看看左边那个沉默如山的“外星人”，又看看右边那几个循循善诱的“鸟嘴怪”。

  他的脸上，慢慢地，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行吧。”

  他轻声说。

  “既然都是当棋子。”

  他顿了顿，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到可怕的语气，问出了一个让在扬所有“高维存在”都愣住的问题。

  “那……跟谁，给的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