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猎犬与诱饵

  路明非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踏足这里。

  空气里没有下城区那种挥之不去的酸腐和机油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净到有些失真的、过滤后的清新。

  他和楚子航现在身处一间公寓里，一间大到可以让他在里面玩折返跑的公寓。

  墙壁是纯白色的，家具是黑色的，线条笔直，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冷得像一间手术室。

  至于巷子里那几个鸟嘴面具的“星学会”成员，还有那个断了高跟鞋的红发女人诺诺，是怎么消失的，路明非的记忆出现了一段模糊的空白。

  他只记得在自己意识彻底中断前，那三个鸟嘴人似乎和楚子航发生了某种无声的对峙，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再醒来时，他就躺在这张柔软得不像话的床上。

  楚子航递给他一杯水，然后将一个平板电脑放在他面前。

  “这是你的第一个任务。”

  路明非差点被水呛到。

  任务？什么任务？大哥，我就是一个三和大神，我的人生任务就是找到下一顿日结，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他很想这么吼出来，但在楚子航那张冰块一样的脸面前，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低头看向平板电脑。

  屏幕上显示着一张结构图，是一家诊所的。

  “黑环诊所，位于下城区十三号街，表面上是一家处理工业污染病的医疗机构，实际上是荒龙制药的一个秘密实验数据中转站。”

  楚子航的声音平铺直叙，不带任何情绪。

  “他们的一些早期基因实验数据，没有上传到天枢的中央数据库，而是储存在这里的物理服务器里。”

  “你的任务，就是潜入进去，把这份数据拷贝出来。”

  路明非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潜入？拷贝数据？

  他感觉这比让他去徒手拆高达还不现实。

  “我……我干不了这个，”他声音发干，几乎是在哀求，“我就是一个搬砖的，我连电脑防火墙是什么都不知道，你让我去偷数据，这不是让我去送死吗？”

  “你体内的‘钥匙’，初步激活了你的部分潜能，”楚子航打断了他，“其中一项，就是对数据信息的亲和力。”

  “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你天生就知道怎么打开一把锁，哪怕你从没见过那把锁。”

  路明…非愣住了。

  数据亲和力？什么鬼？

  他回想起昏迷前，那些涌入脑海的金色纹路和庞杂信息流，心脏不由得一紧。

  “这既是给你的一个测试，也是你的投名状。”楚子航的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需要向我证明你的价值。否则，一个没用的‘容器’，我不介意亲手处理掉。”

  那句“处理掉”，轻描淡写，却让路明非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他明白了。

  他现在就是楚子航手里的一条猎犬。

  要么去咬人，要么被宰掉。

  根本没有第三个选项。

  极致的恐惧过后，反而是那股熟悉的、破罐子破摔的无赖劲儿涌了上来。

  妈的。

  不就是偷东西吗？

  老子当年在网吧顺别人手机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抓起了那个平板电脑。

  “干了。”

  ……

  夜色下的十三号街，比路明非住的集装箱区还要混乱。

  霓虹灯的光芒被厚重的工业烟尘染得污浊不堪，空气里弥漫着廉价酒精、劣质香水和下水道沼气混合的奇特味道。

  路明非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夹克，把自己缩在兜帽里，像一只真正的老鼠，熟练地穿行在堆满垃圾的后巷。

  他这二十多年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的经验，此刻成了他最好的伪装。

  他知道怎么走路不会引起注意，知道哪个角落是监控的死角，知道怎么利用环境的阴影来隐藏自己。

  黑环诊所的后门，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上面挂着一把电子密码锁。

  在普通人眼里，那只是一个闪着红点的金属块。

  可在路明非的视野里，那扇门上，仿佛覆盖了一层淡蓝色的、由无数细小代码构成的光膜。

  当他的手指触碰到密码键盘时，脑子里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一串数字。

  他甚至没去思考这串数字是怎么来的，就下意识地按了下去。

  “嘀”的一声轻响。

  锁开了。

  路明非的心脏狂跳起来。

  我操，还真行？

  他推开门，闪身进入，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诊所内部和他想象的差不多，阴暗，压抑。

  走廊的灯光忽明忽灭，墙壁上能看到干涸的、暗褐色的污渍。

  根据楚子航给的地图，服务器室在地下二层。

  他需要穿过两条有红外感应的走廊。

  他学着电影里的样子，趴在地上，想要匍匐前进，结果刚一动，就看到那些无形的红外线，在他眼中变成了一张张清晰的、红色的网。

  他甚至能看到每一道射线的轨迹和扫描频率。

  躲开它们，就像是玩一扬小时候的跳房子游戏。

  路明非猫着腰，以一种极其猥琐又异常精准的姿势，在红外线网的缝隙里穿行。

  他感觉自己不是什么特工，更像是一只在厨房里躲避杀虫剂的蟑螂。

  地下二层。

  服务器室的门是厚重的合金门，需要虹膜和指纹双重验证。

  这下完蛋了。

  路明非心里一凉，总不能把自己的眼珠子和手指头按上去吧？

  他绝望地伸手推了推门，发现门边有一个不起眼的维修面板。

  他鬼使神差地抠开了面板，里面是复杂的线路。

  那些花花绿绿的电线，在他眼中再次数据化，变成了一道道逻辑指令。

  他脑子里没有一丁点电子工程的知识，但他的手，却像是被某个无形的工程师操控着，准确地拔出两根线，然后对调，再接上。

  “咔哒。”

  厚重的合金门，应声弹开了一条缝。

  路明非咽了口唾沫，感觉这世界真是太他妈魔幻了。

  服务器室里，数台机柜嗡嗡作响，蓝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

  他找到了楚子航标记的那台物理服务器，将一个U盘一样的设备插了进去。

  进度条开始缓慢地读取。

  百分之十……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七十……

  路明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感觉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马上就要成功了。

  他可以向楚子航证明自己的价值，他可以活下去，他甚至有点小小的自豪。

  看吧，三和大神也能拯救世界……或者至少拯救自己。

  就在进度条跳到百分之九十九的瞬间。

  他面前的主服务器屏幕，突然一黑。

  随即，一张熟悉的、妩媚动人的脸，弹了出来。

  是诺诺。

  她依旧是那副玩味的、猫捉老鼠的表情，鲜红的嘴唇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路明非先生，晚上好啊。”

  “真没想到，你还有这种当小偷的才能，是跟楚先生学的吗？”

  路明非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暴露了？

  “别紧张，”诺诺的笑容更深了，“我不是来抓你的。我只是想让你看一样东西。”

  视频窗口切换。

  画面里不再是诺诺的脸，而是一间雪白的病房。

  一个女孩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连接着旁边一堆发出滴滴声的仪器。

  女孩看起来很瘦弱，脸色苍白，紧闭着双眼，仿佛陷入了永恒的沉睡。

  她的眉眼之间，竟和路明非有几分莫名的相像。

  路明非的呼吸，停滞了。

  这是谁？

  诺诺的声音，像来自地狱的魔鬼呓语，悠悠地从扬声器里传来。

  “路明非先生，你的妹妹很可爱。”

  “但她的时间，不多了。”

  .....

  第182章 陷阱？不，这是新手村大礼包！

  妹妹。

  这两个字，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穿了路明非二十多年来用麻木和无赖堆砌起来的所有心理防线。

  他的人生履历里，亲情那一栏，是永久的空白。

  他是个孤儿，是被丢在城市角落里自生自灭的野草。

  可现在，屏幕上那个苍白的、沉睡的女孩，那张与他有几分相似的脸，像一根滚烫的针，狠狠扎进了他心里最柔软、最空洞的地方。

  那是他的妹妹？

  他有了一个亲人？一个需要他保护的妹妹？

  一股他从未体验过的、混杂着酸涩和狂喜的情绪，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

  他甚至没有去思考这件事的真伪。

  “你想救她吗？”诺诺的声音，带着恶魔般的循循善诱，从扬声器里飘出，“很简单。把‘钥匙’，还有楚子航，一起带到我面前。”

  “我可以给你一切。钱，地位，还有能救你妹妹命的，独一无二的基因稳定液。”

  “想想吧，路明非先生。你不再是那个烂在社会底层的废物，你会成为英雄，一个救了自己妹妹的英雄。”

  路明非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那个刚刚拷贝完数据的U盘。

  英雄？

  他吗？

  他可以救她？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U盘的瞬间，他脑海里那个该死的、半透明的UI界面，疯狂地闪烁起红色的警报。

  【警告！检测到宿主遭遇高级精神诱导！目标：诺诺。威胁等级：高。】

  【分析：对方利用伪造生物信息，构建虚假情感链接，意图操控宿主。】

  【结论：你没妹妹，醒醒吧，死废柴！】

  最后那句冰冷又带着浓浓嘲讽的系统提示，像一桶冰水，从路明非的天灵盖浇到了脚后跟。

  伪造？

  虚假？

  是了。

  他怎么可能有妹妹？

  他的人生就是一出彻头彻尾的悲剧，怎么可能突然蹦出来一个温情脉脉的家庭伦理剧桥段？

  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骗局。

  一个用他最渴望、最缺失的东西，精心编织出来的、恶毒的陷阱。

  诺诺，那个女人，她不是在给他希望。

  她是在玩弄他，像玩弄一只实验台上的小白鼠。

  她剖开他的胸膛，把他那颗孤独到发烂的心挖出来，放在阳光下，欣赏他痛苦又可笑的挣扎。

  一股前所未有的、漆黑的愤怒，从路明非的胸腔里轰然炸开。

  那不是破罐子破摔的无赖，也不是面对强权的恐惧。

  那是一种被践踏了最后尊严的、纯粹的暴怒！

  “操你妈的！”

  路明非对着屏幕，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这句他这辈子说过最硬气的话。

  他狠狠拔下U盘，转身就跑。

  “呵呵……真不听话。”

  诺诺的轻笑声，变成了刺耳的警报声。

  整个诊所，瞬间被染成了血红色。

  尖锐的蜂鸣声撕裂了寂静，厚重的合金门从四面八方落下，封死了所有的出口。

  走廊尽头，传来了沉重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是荒龙制药的安保部队。

  路明非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被包围了。

  他要死在这里了。

  极致的恐惧和愤怒，像两股方向相反的飓风，在他体内疯狂撕扯。

  他体内的“星核”，在这股剧烈的情绪风暴中，被彻底引爆。

  【警告！宿主情绪波动超出安全阈值！】

  【能量核心不稳定，强制启动同化程序！】

  【星核同化率：2%…3%…4%…5%！】

  【同步完成。新能力解锁：引力操控（初级）】

  一连串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冲刷着他的意识。

  路明非感觉不到身体的变化，他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那些冰冷的医疗器械，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杂物，都和他产生了一种奇妙的、血脉相连的感觉。

  他能感觉到它们的“重量”。

  他甚至觉得，自己可以……改变它们！

  “砰！”

  走廊尽头的合金门被暴力破开。

  一队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端着闪烁着电光的脉冲步枪，涌了进来。

  他们看到了角落里那个像受惊兔子一样的路明非，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猫捉老鼠般的笑容。

  完了。

  路明非的大脑一片空白。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那些冲过来的人，在心里疯狂地咆哮。

  滚开！

  都给我滚开！

  下一秒。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离他最近的一台不锈钢手术推车，猛地晃动了一下，然后，违反了所有物理定律，缓缓地、不受控制地……飘了起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路明非自己。

  紧接着，是第二台，第三台。

  椅子，药瓶，手术灯，输液架……

  房间里所有没有被固定在地上的东西，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摇摇晃晃地升到了半空中。

  整个服务器室，变成了一个失重的、混乱的垃圾扬。

  “开火！控制住他！”

  安保队长最先反应过来，声嘶力竭地吼道。

  可已经晚了。

  路明非的恐惧，在此刻转化成了歇斯底里的疯狂。

  他伸出手，对着那群安保人员，狠狠一挥。

  “都给我……去死啊！”

  漫天的杂物，像是接到了指令的蝗虫群，化作一扬致命的金属风暴，铺天盖地地朝着安保部队砸了过去！

  “砰！哐！铛！”

  惨叫声，撞击声，骨骼断裂声，响成一片。

  安保部队的阵型瞬间被冲垮，那些训练有素的士兵，被他们自己的椅子和医疗设备砸得人仰马翻，哭爹喊娘。

  路明非趁着这片混乱，像一头被点着了尾巴的野猪，抱着那个比他命还重要的U盘，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诊所的。

  他只记得自己撞开了一扇又一扇门，身后留下一片狼藉和此起彼伏的、轻飘飘的物体。

  他冲进约定的后巷，一头撞上了一堵坚硬的“墙”。

  “数据。”

  冰冷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路明非抬起头，看到了楚子航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

  他下意识地把手里的U盘递了过去。

  楚子航接过了U盘，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的视线，越过路明非的肩膀，看向他身后那个一片狼藉的诊所后门。

  一个坏掉的显示器，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悠悠地从门框上飘落下来，像一片深秋的落叶。

  楚子航那双熔金般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清晰的、难以掩饰的惊异。

  他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浑身狼狈、还在大口喘气的“三和大神”。

  路明非并不知道自己此刻在对方眼中，已经从一个“不稳定的容器”，变成了一个“充满未知的、极具价值的变量”。

  他只知道，自己活下来了。

  他不仅活下来了，还把那群想抓他的孙子，给揍得屁滚尿流。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的自豪感，从他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看着楚子航，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狂喜的笑容。

  “我……我干的。”

  “牛逼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