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灯塔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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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高议会的会议厅，位于天枢的最顶端，一间悬浮在“天空”之下的白色房间。
  墙壁是纯粹的白，桌椅是纯粹的白，连空气，都仿佛是凝固的、无菌的白。
  十几位议员，分坐在椭圆形的会议桌旁。
  他们大多是建立天枢的那几位富豪的后代，身上穿着裁剪得体的西装，脸上带着那种与生俱来的、混合着礼貌与傲慢的平静。
  他们不像灯塔的城主或主教，需要用威严来武装自己。
  他们的权力，源自血脉，源自旧世界的财富，是一种更根深蒂固、也更理所当然的东西。
  天枢地堡是几位旧世界中，不相信星际移民能够成功的超级富豪，联合在一起出钱制造的。
  这里有着旧世界中完备的科技、种植业和畜牧业。
  虽说截至今日，那些曾经建立这栋庞大设施的富豪们大都因为生命的流逝而躺进了冷冻仓里，等待着永生技术的发展，但天枢的权利阶层却并没有发生改变，源自富豪们的权利，都被他们的子孙继承了。
  现如今，他们像一群正在审视着实验报告的科学家，看着站在会议厅中央的科尔。
  “科尔队长，”为首的老者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汇报一下吧。地面上的情况，似乎超出了我们之前的评估。”
  科尔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脑中那些引以为傲的数据模型、那些可以量化一切的科学术语，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废铜烂铁。
  他该如何汇报？
  说他看到了一个白色的人形生物，随意一弹指，便让他的同伴化作了天边一个生死不知的黑点？
  说那个人形生物，又与一头从黑色机甲中诞生的巨龙，进行了一扬神话般的战争？
  说他们最后同归于尽的攻击，将方圆数十公里的荒原，烧成了一片琉璃？
  这些话，听起来就像一个疯子的呓语。
  他看到议员们眼中那一丝渐渐浮现的不耐，他能感觉到他们的想法：
  “这孩子，莫不是在地面上被吓傻了。”
  一种巨大的、无边无际的孤独，将科尔彻底淹没。
  他忽然明白，自己与这些生活在“天堂”里的人，已经不再属于同一个世界。
  他像一个从深渊归来的信使，身上带着深渊的气息，而他要告知的，却是一群从未见过黑暗的人，关于“夜”的存在。
  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沙哑的嗓音，开口了。
  “最高议会，诸位尊敬的议员，我不太好用语言描述自己的看到的一切，但是我的战斗记录仪记下了我在地面看到的一切。”
  “各位.....还是自己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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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
  灯塔。
  尘埃，是这扬盛大葬礼的余烬。
  它们缓缓落下，像一层温柔的、不带任何评判的灰色绒毯，盖住了扭曲的钢铁，盖住了破碎的甲板，也盖住了那些从“天空”坠落凡间的、幸存者们脸上茫然的表情。
  灯塔，死了。
  它不再是悬于云端的奇迹，而是一具搁浅在荒原上的、巨大无朋的钢铁鲸尸。
  风穿过它被撕开的肋骨，发出空洞的、如泣如诉的呜咽。
  指挥中心内，镜南松开了紧抓着扶手的手。
  她的指甲断了，血珠渗进座椅冰冷的皮革纹路里，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她只是站着，透过那布满裂纹的观察窗，看着外面那片陌生的、昏黄的天空。
  地平线。
  一个多么遥远，多么不真实的词。
  她一生都习惯于俯视它，而此刻，它却像一道永恒的、冰冷的枷锁，横亘在眼前。
  她的世界，被压扁了。
  一股铁锈与血腥混合的尘土气味，钻进她的鼻腔，呛得她胸口发闷。
  这气味，让她想起很久以前，在老城主的书房里，她不小心打翻了一瓶墨水。父亲没有责备她，只是用宽大的手掌揉了揉她的头，笑着说：“没关系，镜南，污渍可以擦掉，就像我们的灯塔，可以很轻易的把地面上所有的污秽，都甩在脚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灰尘的手。
  擦不掉了。
  现在我们就要变成被生态擦掉的污渍了。
  死寂中，第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命令，不是计划，而是一声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哭嚎。
  紧接着，像是被点燃的导火索，恐慌的病毒在人群中疯狂蔓延。
  争吵声、咒骂声、祈祷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股浑浊的、令人作呕的声浪。
  镜南看见了，在那片混乱的人潮中，三股泾渭分明的暗流，正在悄然形成。
  一拨人，以一名年迈的上民工程师为首，固执地守在尚算完整的舰桥区域。
  他们用桌椅和设备残骸，筑起可笑的街垒，像一群受了惊的穴居动物，蜷缩在他们熟悉的、也是唯一的巢穴里，哪怕这巢穴已经是一座坟墓。
  他们高喊着“守住灯塔”，那声音里，却只有对未知的、彻骨的恐惧。
  另一拨人，簇拥在一名身材健壮的猎荒者身边。
  杰夫。
  他一直是坚定的“马克党”。
  既然马克已经去找楚子航了，那他肯定是追随现任老大的脚步。
  杰夫对众人道:“难道就没有人想去找楚子航和马克吗？”
  “我觉得无论是找一个坚固的地方固守，亦或是在末日流浪，好像都不如去找那些已经在末日里站稳脚跟的同伴。”
  “我要去找楚子航!”
  “谁愿意跟着我？”
  而第三拨人，没有领袖。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眼神警惕，像一群荒原上的野狼。
  他们不争吵，也不哭喊，只是沉默地收拾着一切有用的东西，他们的目光，越过那些争执的人群，投向了灯塔残骸的阴影深处。
  他们的沉默，比任何口号都更加响亮：在这片没有神明垂怜的土地上，唯一能信的，只有自己。
  查尔斯站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悲悯，仿佛正与众人一同承受着这灭顶之灾。
  然而，他的内心，却是一片冰冷的、不起波澜的湖。
  多么美妙的景象。
  旧的秩序，连同那座可笑的空中楼阁，一同摔得粉碎。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以为自己掌握着真理的人，此刻，不也和最低贱的尘民一样，在为了生存而歇斯底里吗？
  他看到镜南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竟生出一丝近乎怜悯的快意。
  她是个合格的守墓人，却不是一个开创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