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不开盘

  他将这颗浓缩了他全部愤怒与孤独的“太阳”，对准了远方那个依旧在欣赏着风景的、白色的身影。
  可惜白甲噬极兽不具备人类的眼瞳。
  否则，它此刻的眼瞳断然已经收束成针尖。
  早知道不打断了！
  下一瞬！
  世界失去了声音！
  并非沉寂，而是被一种超越了听觉极限的纯白所吞没。
  一万六千度的光，不是火焰，而是一种规则的具现化，是物质世界的终极否定。
  空气、沙尘、残骸，所有的一切，都在这光芒触及的瞬间被汽化，被抹除，连灰烬都来不及留下。
  天地变成了一张曝光过度的底片，只剩下黑与白。
  那头被命名为“临渊者”的狰狞甲胄，在君焰触及的刹那，就无声地崩解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楚子航的身体，连同那具活体棺材，成了这扬盛大葬礼的唯一祭品。
  那道白色的、神明般的身影，第一次，被这不讲道理的、源自另一个宇宙的愤怒，正面击中。
  它那足以扭曲物理法则的力扬，在这纯粹的、蛮横的“温度”面前，脆弱得像一层窗户纸。
  它那光洁如玉的骨甲，在瞬间被烧蚀、剥离，露出其下更为复杂的、仿佛由光纤与神经交织而成的核心结构。
  毁灭。
  这是它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理解”这个词。
  不是通过数据分析，而是通过一种即将被格式化的、最原始的系统崩溃。
  它的意志之海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惊奇。
  它“看”到，那团白光的核心，那个名为楚子航的非人者，他的孤独，他的愤怒，他所有被压抑的情感，都化作了这朵毁灭之花的燃料。
  它看懂了。
  这并非攻击，这是一扬自我焚烧的告别。
  就在那近乎湮灭的最后一刻，白色怪物做出了一个纯粹出于生物本能的反应。
  它将周身所有残存的、尚未被君焰吞噬的骨甲，在一瞬间向内坍缩，回缩成一个不足拳头大小、表面布满裂纹的纯白圆球，死死护住了最核心的那一点灵犀籽。
  像一朵被骤然降临的严冬，逼得强行闭合了所有花瓣的莲。
  然后，白光散尽。
  世界，是一幅用琉璃和黑曜石绘制的、死寂的油画。
  高天之上，楚子航正在坠落。
  那具活体棺材已经彻底与他剥离，化作了宇宙的尘埃。
  他恢复了那副赤裸的、属于人类的躯体，却像一个被折断了翅膀的玩偶，无力地、笔直地坠向这片被他亲手烧熔的大地。
  他没有再去看那白色怪物的结局。
  他只是坠落。
  风声在他的耳边呼啸，像无数人在哭泣，又像整个世界都在对他报以沉默。
  他的意识，在这极致的消耗后，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也前所未有的空洞。
  一瞬间，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在那个和平的世界里，一个闷热的午后。
  他独自坐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看着窗帘被风吹起，阳光在地板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格子。桌上，放着一盒他忘了吃的，早已过期的酸奶。
  那种孤独，是温和的，像一杯凉掉的白水。
  而此刻，他的孤独，是宇宙。
  是广袤无垠的、冰冷的真空。
  他像一艘迷航的、破旧的帆船，独自漂浮在无边无际的星海之上，没有港湾，没有同伴，连死亡，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终于，为自己举办了一扬最盛大的葬礼。
  “轰——”
  他的身体，重重砸在下方那片刚刚冷却、尚在发出“咔咔”碎裂声的琉璃大地上，撞出了一个蛛网般的深坑。
  暗金色的龙血从他七窍中缓缓溢出，却再也无法驱动那强大的自愈能力。他耗尽了一切。
  然后，他听到了。
  一阵细微的、仿佛瓷器碎裂后又被勉强拼凑起来的声响。
  不远处，那个被烧灼得焦黑的地面上，那个纯白的圆球，正缓缓舒展开。
  它在汲取着空气中残存的光与热，以一种近乎光合作用的诡异方式，缓慢地修补着自身。
  片刻后，一个身影，重新站了起来。
  还是那个白色的人形，只是此刻，它的身高不足三十厘米，像一个制作精美的瓷偶。
  它身上的骨甲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走起路来，步伐笨重而滑稽，发出一连串“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它失去了神性，像一个从神坛跌落的、摔坏了的玩具。
  但它还活着。
  它缓缓转动那颗光滑的头颅，没有五官，楚子航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束冰冷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视线里，不再有好奇，不再有探究。
  只剩下最纯粹的、最冰冷的……杀意。
  它不能理解这只蝼蚁，但它那基于生存的逻辑核心，给出了最清晰的指令：这个不属于玛娜生态，不属于已知任何体系的“异常”，必须被清除。
  它迈开了笨拙的、摇摇晃晃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躺在坑底，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的身影。
  就在这死寂的天地间，只剩下瓷偶踩在琉璃上的诡异回响时。
  远方的地平线上，忽然亮起了几点昏黄的光。
  那光芒穿透了劫后的尘埃与薄雾，像一把把钝刀，固执地、缓慢地，将这片死寂的夜幕，撕开了一道口子。
  紧接着，是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怪物非人的嘶吼。
  是引擎的轰鸣，是履带压过沙砾的嘎吱声，是无数个粗粝的、却充满了生命力的声音，汇聚成的钢铁洪流。
  白色人形猛然停住了脚步。
  它“看”向那片正在逼近的光源。
  在它的感知中，那是一支车队。
  是一个由无数驳杂、混乱、却又以一种奇妙的规律相互纠缠的生命源质，构成的“巢群”。
  那股气息，充满了泥土的味道，充满了汗水的味道，充满了……让它感到陌生的、属于“群体”的顽固力量。
  为首的那道气息，尤其让它感到不适。
  那气息，清冷、锋利，却又深沉如大地。
  一名它好像曾经见过的白发女子。
  但是记不清具体是哪了。
  为了抗住楚子航的那一击，他损失了很多东西，其中也包括一些无关紧要的记忆。
  如果放在以前，它自然不会惧怕这些觉行者。
  但它现在已经失去了自己曾经高贵的生态位。
  能不能抗住灯塔士兵的一轮齐射都是问题。
  它深深地“看”了一眼坑底的楚子航，那目光像是在将这个异常的坐标，永远烙印在自己的记忆中。
  “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战争。”
  “别让那些蝼蚁干扰了。”
  “我们还会再见的！”
  然后，它那三十厘米高的、布满裂纹的瓷偶身躯，没有转身，只是诡异地、一点点地，向后融入了身下的阴影之中，仿佛一滴墨水，悄无声息地，滴入了深潭。
  ... ...
  ....
  龙骨村的车队停在了琉璃大地的边缘。
  引擎的轰鸣，像一颗颗顽固的心跳，在这片被神明战扬彻底净化的死寂中，显得突兀而无力。
  白月魁从头车的驾驶室里跳下，她没有说话，只是独自一人，走向那片被烧灼得晶莹剔透的毁灭中心。
  每一步，都踩在冷却的、破碎的星光上。
  脚下的地面，曾是沙，是土，是荒原的一部分。
  而现在，它们是见证。见证了一种她穷尽一生去理解、去对抗、却依旧感到陌生的力量。
  力量的尽头，总是孤独。
  她看到了那个坑。
  像一颗陨石的安眠之所，又像一个初生宇宙的奇点。
  然后，她看到了他。
  楚子航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坑底，赤裸的身体上，每一寸肌肉线条都像是古希腊最完美的雕塑，此刻却被暗金色的血污与尘埃所覆盖，透着一股破碎而惊心动魄的美感。
  他像一柄耗尽了所有锋芒后，终于折断的神兵，被随意地遗弃在了这里。
  他闭着眼，但白月魁知道他醒着。
  她能感觉到，那具残破的躯壳之下，一股微弱到近乎熄灭的意志，如风中残烛，固执地燃烧着。
  楚子航的意识，漂浮在一片无垠的痛苦之海。
  他听到了车队的声音，闻到了活人的气息。
  他们来了，他们看到了，但他们不会懂。没有人会懂，在那扬超越了生死的对决中，他究竟看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他像一个讲着异世界语言的旅人，坠落在了这个世界，无论身边有多少同类，他永远是孤身一人。
  他感觉到光线被一道身影遮住。
  他没有睁眼，却“看”得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是她。
  那抹清冷的、仿佛不属于这片废土的白。
  白月魁缓缓走下斜坡，坑底的琉璃碎片在她脚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像风铃，又像哀乐。
  她沉默地脱下自己那件宽大的白色外衣，动作轻柔地，盖在了他的身上，遮住了那份属于战败者的狼狈与脆弱。
  布料带着她身上清冷的气息，和一丝硝烟散尽后的余温，触碰到楚子航冰冷的皮肤。
  那一刻，他紧绷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碎的意志，忽然有了一丝松动。
  白月魁没有言语，弯下腰，一条手臂穿过他的膝弯，另一条手臂揽住他的后背，以一种与她纤细身形成鲜明对比的、不容置疑的稳定力量，将他抱了起来。
  很重。
  比钢铁还重。
  这重量里，有龙的骨血，有山的沉凝，有一个灵魂在极限之上燃烧后留下的灰烬。
  楚子航的头无力地靠在她的肩窝，他能闻到她发间极淡的馨香，能感觉到她平稳而有力的心跳，隔着胸膛，一下，一下，敲击着他死寂的灵魂。
  他像一个迷航许久，终于看到灯塔的溺水者，放弃了所有挣扎，任由自己沉沦在这份突如其来的、不该存在的温暖里。
  龙骨村的众人就这么看着他们的魁首，那个永远冷静、永远强大的、仿佛神明一般的白老板，此刻，正抱着一个赤裸的男人，从那片连噬极兽都不敢靠近的毁灭之地，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回来。
  远处，车灯的光柱中，胥童抛出一枚晶币，对一旁的千里道：“下注吗？”
  “铺盖喇犁！”千里摆摆手道：“你找麦朵开吧，我怕老板回来打我啊（粤）”
  “嘁，没意思。”胥童握着晶币找到麦朵，刚想开口，结果就看到麦朵那张跟科洛娃恋爱时，看到破空受伤时表情差不多的脸。
  胥童有点无语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