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一万六千度

  她看到那黑色的魔神，竟在战栗中，生长成了一头真正的、只存在于神话里的龙王。
  “那是什么……”一个年轻的士兵失神地喃喃自语，手中的武器垂落，“我们在……在看什么？”
  楚子航开始移动。
  他迈出了第一步。
  那不是冲锋，也不是闪避。
  那是一段舞。
  一段古老、缓慢、却蕴含着天地律动的战舞。
  湿婆业舞！
  每一步落下，大地都随之哀鸣，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裂隙，以他为中心，向着兽潮蔓延。
  每一次挥臂，空气都发出撕裂般的尖啸，无形的力扬将成片的噬极兽碾为齑粉。
  他像一个孤独的舞者，在世界崩塌的舞台上，跳着献给末日的最后一支探戈。
  这片血肉横飞的战扬，成了他的舞池；那漫山遍野的妖物，是他卑微的、注定要被碾碎的伴舞。
  一瞬间的恍惚，他仿佛看到了一个下着雨的午后，在卡塞尔学院那间永远乱糟糟的宿舍里。
  没有遮天蔽日的血色，只有被雨水洗刷过的、灰蒙蒙的窗玻璃。
  空气里没有血与焦炭的味道，只有一股淡淡的、发酸的奶味。
  那个总是睡不醒的、瘦得像根豆芽菜的衰仔，正举着一盒酸奶，脸上挂着那种让人又好气又好笑的、混杂着“我不是故意的”和“但我觉得问题不大”的表情。
  “师兄，”那个声音，像一根极细的线，穿透了此刻震耳欲聋的嘶吼，清晰地在他脑海里响起，“这个好像过期了，但我尝了一口，没事儿，还能吃。”
  恍惚间，他又看到了自己的手。
  不是现在这双被黑色骨甲包裹、能轻易撕裂钢铁的利爪，而是那双握着村雨、布满老茧的人类的手。
  一只更温暖、更柔软的手覆了上来，用一支圆珠笔，在他的掌心，一笔一划地画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六芒星。
  他记得夏弥当时那副故作深沉的、仿佛在施展某种古老契约的“练神功”表情，和周围人看怪物一样的眼神。
  可笑吗？很可笑。
  但那一刻，掌心的温度，却是真实的。
  在这片被玛娜生态侵蚀的、冰冷的废土上，在他被“临渊者”这具活体棺材彻底吞噬的深海里，这些记忆就像是遥远海面上，一点点即将熄灭的渔火。
  它们微弱，却固执地证明着，他曾经是一个人。
  一个会因为过期的酸奶而皱眉，会因为掌心被画上星星而感到一丝荒谬的无奈，会坐在一个衰仔的身边，听他讲那些不着边际的屠龙故事的人。
  两种孤独，却在某一个瞬间，遥遥地碰了一下。
  “轰——！”
  现实的巨响将他从回忆的深渊中猛然拽回。
  那白甲噬极兽的攻击，再次擦着他的龙角而过，激起一片刺眼的火花。
  那冰冷的、不属于人间的杀意，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最后那点渔火。
  他眼中的金色，最后的一丝暖意也褪去了。
  湿婆业舞，仍在继续。
  只是，那舞步之中，除了毁灭一切的暴怒，更多了一分无可挽回的、死寂的悲伤。
  他不再是为了复仇而战，而是为了将所有见证过那份温暖的东西，一同埋葬。
  这片天地，就是他盛大的、唯一的葬礼。
  然后，他感觉到了。
  那道视线。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一种更高维度的、纯粹的意志。
  那白色的、神明般的身影，远在天边，却仿佛就站在他的灵魂里，静静地、带着一丝孩童般的好奇，审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它看懂了。
  它看懂了这支舞的韵律，看懂了这韵律背后，正在疯狂积蓄的、足以将这片天地都彻底清洗的毁灭之力。
  它必须打断这支舞！
  于是，它动了。
  没有征兆，也无视了空间。
  它只是从原地消失，下一瞬，便出现在了楚子航的身前，出现在他那支末日之舞最关键的一个节拍点上。
  它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根光洁如玉、修长得仿佛艺术品的手指。
  轻描淡写地，点在了楚子航那正在积蓄着毁天灭地之力的胸口。
  “嗡——”
  湿婆业舞，戛然而止。
  那酝酿着，即将喷薄而出的，足以将灯塔连同方圆百里一并清洗的能量风暴，就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无声无息地，被那根手指，尽数吸纳、抹除。
  楚子航庞大的龙躯猛然一僵，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那套癫狂的舞步，就那么停滞在了半空中，成了一个荒谬而悲凉的姿势。
  他胸口没有伤口，没有被贯穿。
  但那股被强行打断、逆流回体内的力量，却比任何刀剑都更加致命。
  他能感觉到，自己与“临渊者”之间那脆弱的链接，正在寸寸断裂。
  这具活体棺材，正在反过来吞噬他。
  而那个白色怪物，做完这一切后，只是歪了歪它那光滑无面的头颅，那股好奇的意念，再度在他的脑海里响起，不带任何嘲讽，只有纯粹的探究。
  “你原来，不是玛娜生态的产物。”
  楚子航没接话。
  反噬的剧痛，让他身躯剧震，甲胄的缝隙间，渗出暗金色的、如熔岩般的龙血。
  他被迫放弃这段需要漫长铺垫的、华丽的终章。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原始、更直接、更不讲道理的暴怒。
  他抬起那颗狰狞的龙头，张开了那张足以吞噬日月的巨口。他回到了自己最熟悉、也最烙印在骨子里的谱系。
  青铜与火。
  这一次，他没有吟唱，没有蓄力。
  他只是将那份被看穿的屈辱，那份无尽的孤独，那份身为非人者的悲哀，尽数化作燃料。
  他用最古老的、属于初代种的龙语，发出了一声震动天地的咆哮。
  那不是言灵，那是命令。
  整个世界的火元素，都在这一刻，为它们的君王而战栗。
  一万六千度。
  一团炽白到仿佛能刺瞎神明双眼的光，在他口中凝聚。
  那不是火焰，那是恒星的核心，是物质世界所能承载的、温度的极限。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