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5:那是令他毕生难忘的一件事
作者:切个西瓜
“什么?”
壮有些意外。
他从来没听奶奶讲过这些话。
黄桂英,不,是黄慧英见孙子这副模样,笑了。
有些事,她不愿意讲。
但她并没有忘记那些事。
她只是不想讲,因为那些事……都太疼了。
疼的让她感觉难受,疼的一直到今天都忘不掉。
陈怀芳上前半步,他扶住黄慧英的手:“老姐姐,这么多年了,你受苦了啊。”
黄慧英没说话,将另一只手盖在陈怀芳的手上:“你们不也一样吗?不也都……受尽了苦?”
两位百岁老人,如此这般。
看的壮实在是不明白。
他很好奇。
好奇奶奶当年到底都做过些什么?
见他疑惑,黄慧英只是连连摇头:“小孩子好奇那么多事干什么?”
陈怀芳见状则是唱起反调:“老姐姐,壮可不小了,可比咱们当年认识的时候大多了。
这么多年了,你就从来没和任何人讲过?”
黄慧英摇头。
怎么会讲过呢?
最开始那些年,是想讲来的。
可那个时候啊,咱们不讲究那些。
战争年代,这都是为国而奉献,有什么好炫耀的?
这样的想法,就这么一直持续下来。
一直持续到黄慧英成家,一直持续到她改名成黄桂英,一直持续到她瘫痪在床,一直,一直……就这么过来了。
一开始是觉得不该到处去讲;
后来觉得,还讲它干什么呢?
“可那,到底是什么事啊?”壮仍是追问着。
他实在是太好奇了。
好奇奶奶当年到底都做了些什么事?
值得陈怀芳记到今天?
甚至不惜亲自上门前来探望?
而就在这个时候。
门口处传来一声欢快的声音:“太奶奶!我回来了!”
陈怀芳和壮一起扭过头去,只见一个大概七八岁的小男孩站在门口处。
眉眼间,和壮极为相似。
壮见到他,连着招手:“小凯,过来,喊大爷爷好。”
小凯就这样走进屋子里,并没有因屋子里的味道而有任何嫌弃表情。
他仰着头,看着眼前陌生的老爷爷:“大爷爷好!”
陈怀芳旋即喜笑颜开,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你也好,小凯。”
他笑着,他看向黄慧英。
床踏上,瘫痪几十年的黄慧英看着小凯,看着她的重孙子,眨眨眼,笑了。
这是她生命里的光。
这是她生命全新延续的一个证明。
她看着小凯,呢喃着:“好好长大,快快长大……凯凯,你能看见比太奶奶能看见的,更多更好的世界。”
小凯并不明白这些话的内容。
他只是天真的好奇:“太奶奶,这位大爷爷是干什么的呀?他来咱们家干什么?”
童言无忌。
他真就只是好奇而已。
陈怀芳见状劝说道:“老姐姐,说说吧。”
黄慧英摇着头。
她不想说。
过都过去了。
提那些伤心事儿干啥?
“这不是伤心事。”
“这是咱们的来时路。”
陈怀芳劝说着,他压着情绪道:“咱当年吃的那些苦,遭的那些罪,可都一去不复返了。
咱得学会直面它……那些小鬼子,在这回投降之前,还说着要用咱当年受的那些欺负,来吓唬现在的年轻人呢。
他们认为啊,咱们都不敢说给现在的年轻人听咱们那时候的事。
咋?
老姐姐,你想让鬼子猜对了?”
“不。”
黄慧英摇头。
当然不。
绝对不行。
她抬起头。
她看向小凯,看向壮,她问道:“壮啊,你想不想知道,奶奶为什么会落下病根?”
壮闻言眨眨眼睛。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他当然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可是。
他有些不太理解,或者说有些不想理解,奶奶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病根。
在他的印象里,奶奶似乎腿脚一直都不好,直到瘫痪卧床;
可他的确从未想过,奶奶为什么会腿脚不好?为什么会瘫痪卧床?
黄慧英见他这样,干巴巴的笑了笑。
“哎呀……过去太久了,真都过去太久了。”
“久的我都不知道该从哪开始说了。”
陈怀芳见状,提醒起她来:“那时候,我才16岁,也就是……36年。”
“对。”
黄慧英点了点头。
“是36年。”
“1936年,那时候,我也才18.”
她说着,那双浑浊发灰的眼睛中,闪烁出微弱的光。
她似乎还能回想起来,回想起来那个年代,那些燃烧着的火焰。
——
黄慧英出生于1918年早春的湘北的一个小山村里。
村子规模很小,临着一条河。
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村子靠水,村子里的人们就靠这条河生活。
河水不深,最深的地方也就到人的腰那么深。
这是前提。
而36年的陈怀芳,也还没有加入我党我军,是在军阀手底下挣扎求生。
他之前早就说过。
他为什么不跟着军阀了?
因为军阀他娘的不是人。
他们的眼里只有钱和地盘。
什么家国,在他们看来都是可以舍弃,可以用来交换的筹码。
他们想要的只有钱。
为此让他们做什么都可以。
“我那个时候,在军阀手底下当兵。”
“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大头兵,想着只要有口饭吃就行。”
“可那些狗军阀,真是连饭都不愿意给我们吃口好的,吃顿饱的。”
“直到那时候,36年的1月初,我们接到命令,说是配合光头,要急行军到鄂南那边,拦截一支军队。”
“当时,我们都以为我们终于要和鬼子开打了,可是……”
陈怀芳说到这,黄慧英打断了他。
“可是那根本不是鬼子的军队。”
黄慧英似乎是放下了那份执念。
她接着陈怀芳没说完的,继续往下讲。
36年,全民族抗战统一战线还未形成。
光头为了确立自己在华夏的话语权,对我军进行了数次围剿。
而这一次,也是一次围剿。
为了能将一支我军的军队截杀在鄂省境内,他不惜许诺给两个军阀百万大洋,要求两伙人出兵,在湘北、鄂南一线拦截。
唯一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将见到的我军部队,生擒活捉最好,击毙杀光也行!
“这和鬼子有什么区别啊?”
黄慧英自问自答着。
“和鬼子就没区别。”
她说着。
那年,她刚满18岁。
那年,那年,村子里的男丁都被光头抓走充壮丁去了。
村子里就只剩下老人小孩,还有她这样的半大姑娘以及妇女们。
有些盘踞在村子附近的土匪,都快把村子当成定时定点抢劫一次的粮仓了。
因为都是女人。
所以那些土匪甚至连枪都不需要有,有几把刀就行。
可就是这么个,任人攫取,任人欺凌的村子。
却在迎来一支军队的时候,反而没有被欺负。
“什么叫人民军队?”
“那就叫人民军队!”
黄慧英说着,语气陡然激动起来。
“我那时候也算是见多了各式各样的人了。”
“拿枪的,不拿枪的,都说自己是军队,都说自己要打鬼子。”
“可鬼子不知道他们打了几个,倒是咱们自己人被他们打了不少……”
她说到这,突然因为伤痛而无法继续。
那刺骨钻心的剧痛让她说不出话来,壮立马熟稔的先搀扶着奶奶躺下,然后立马到一旁翻出登记使用的止疼药。
陈怀芳看到这一幕,眼眶微微泛红。
黄慧英,可真是受了好多好多苦难。
吃下止疼药后,黄慧英仍咬牙忍耐着疼痛,等待着药效发作。
而在这段时间里,陈怀芳继续讲着。
他那时候跟着军阀的队伍一路南下,走走停停,因为光头给了钱,军阀许诺他们,只要打赢了就给他们每人发3块大洋。
有了大洋的激励,他们就算之前再不愿意卖命,这会儿也看在大洋的面子上努力起来。
可就是在这么个环境下。
当陈怀芳他们到达既定位置的时候,却见到了毕生难以忘怀的一幕。
或者说,是听到了毕生难以忘怀的一件事。
他讲述着。
“那是一月份,鄂南和湘北交界处,气温虽然回暖了点,但不久前却是冷过一茬。”
“而当时,被光头追剿的我军,是无论如何都要跨过一条河的。”
“是的,就是……就是我这老姐姐她们村子旁边的那条河。”
“河不深,人自己就能走过去。”
“可那些装备不行啊,装备要是泡了水,以后就用不了了。”
“而没了装备,以后的仗可就没法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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