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是有白杨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以
作者:切个西瓜
【素萍奶奶这一生真是太操劳了……】
【唉,一个早早接受了高等教育,见过了外界发达的人,怎么能安心看着自己的祖国贫穷落后?】
【是啊……可她毕竟只有自己一个人,她能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少太少了,我甚至怀疑素萍奶奶是因为过度劳累而死……】
【主要是她想要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她知道正确的路该怎么走,也看到了人世间的太多苦难。
可有些事不是一个人,一代人能完成的……就像建设西北这件事,是整整两三代人的努力才终于有了今天的成果,可如果把视线放的再长远一点,仍需要继续几代人的努力才行。
素萍奶奶……不知道您能不能看见,大西北的今天再也不是以前那样的荒芜了】
【只有我被素萍奶奶那几句话戳的直流眼泪吗?
要在没有我的世界里好好生活……感觉素萍奶奶这一辈子都在为了国家的事而努力,到最后才想起来自己……】
直播间的观众,纷纷因董素萍的突然病倒而感慨。
一如当年。
当年,董素萍的突然病倒,牵动了许多人的心。
甚至就连老师和伍豪先生都前来探望。
她是谁?
往小了说,她是来自旧社会尚海的一个大小姐;
是陈怀芳的妻子,是芸芸众生里的某一个。
可往大了说呢?
往大了说,她是义无反顾北上参加革命的共产主义斗士;
是带着30根金条,穿过了层层封锁的女性代表;
是从未有一天停歇,将自己短短三十四年人生拆分了,掰碎成无数碎片燃烧奉献的人;
她……她其实就是她,是无数和她一样,耕耘的人们的缩影。
陈怀芳突然深吸一口气。
车子,突然停了下来。
到地方了。
马玉书轻轻触碰一下麦子的肩膀。
不用说话,麦子也知道,已经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陈怀芳也知道。
他哽住那口气,无言的起身,无言的走下车。
才一下车,北风呼啸。
时隔六十八年,他终于又来了。
才一下车,便泪流满面。
他呢喃着开口。
“素萍,我回来了。”
呼啸的风中,他沿着脚下的路,缓慢抬头,看向远处。
是一块碑。
一块饱经风霜的碑。
碑上的字,仍清晰可见。
【爱妻董素萍之墓】
几多年来,不知道有多少人重新描摹了上面的字。
在碑的后面,是一棵在西北极常见的一种树,白杨树。
它在这万万千千的沙棘树中,是那样显眼,那样突兀,那样的……不拘一格。
它就立在素萍的墓碑后面,傲然挺立,迎着风轻轻摇摆着枝丫。
陈怀芳的情绪,轰然崩溃。
——
那是1956年的9月。
那是,董素萍三十四年人生的最后一天。
那天早晨,原本已多次昏迷,意识模糊的董素萍突然有些好转,甚至可以摆脱吸氧完全进行自主呼吸。
当时,专门从毛熊请来的医生在看到这一幕时,都说或许是发生了奇迹。
那一天,收到消息的陈怀芳搁下了手里的所有事,飞奔到了医院。
当他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京城的阳光刚好,从窗外斜着洒进来,落在洁白的床单上,再从床单上漫漫反射,映的他的她的那如雪一样洁白的皮肤,微微散发着光。‘
在拔掉输氧管后,时隔多月,董素萍的脸上终于看到了一些笑容。
她朝陈怀芳招招手,微微笑,她说:“你来啦。”
陈怀芳嗯了一声,撂下手里的东西,一步步走到了床边。
她给他让出一小块地方坐下。
他坐在她的旁边开始给她剥橘子。
她问他,福兰县现在怎么样了?
陈怀芳说,福兰县的工作一直都在做,青省委派了一个踏实能干的书记去了,一定能把这个贫困县建设起来。
她又问他,扫盲的工作呢?有没有提一下?她说她知道,他是军人,不应该说那些,可她实在是没力气了,只能让他说。
陈怀芳说,那些事都已经讲过了,让她不用再继续操心了……
他说,你就踏踏实实的养病就行,不用再想那么多了,等身体养好了,他带着她去看。
她说好。
她说她再也不问了,就安安心心的养病。
他给她剥好了橘子,将橘子上面的白色絮状物都摘掉了,掰出来一瓣喂在她嘴里。
橘子的香气和阳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像极了那年两人初见时的紧张。
陈怀芳忽然和她说:“我想吃你做的辣椒炒肉了。”
董素萍微笑着点头,她用尽力气将嘴里的橘子挤破,尝着里面的汁液。
她说:“等我有力气站起来的,我就做给你吃。”
他说这一次,要给你的那一份更多一些。
他说因为你是病人,应该吃多一点。
这话如果放在以往,董素萍肯定要对他说,我又吃不多,做多了也是浪费,你一天工作那么辛苦,才应该吃多一些。
可这一次,她没有执拗。
她只是点头,说好,都听你的。
他又说等病养好了,也不能先回西北,他想先和她一起回家去看看,时隔那么多年了,他想回去看看村子什么样了。
而且也应该让早已逝去的爹娘,看看这个儿媳妇的模样。
她说好,都听你的。
他还说大夫交代了,等以后有力气站起来了,也要省着点力气用,要多注意休息,可不能再那么累了。
就算以后到了西北,也不能再像之前那么劳累了,就让她带着抗美,在旁边看着就行。
他说他现在还干得动。
她说好,都听你的。
——
“那是素萍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放下了对我的说教。”
“我和她相见,相识,相知,相爱,相伴,一共八年,一共2785天,5570个日夜。”
“她说我太多,教我太多,她教我不要吃太多辣椒,对肠胃不好;要我不要想的太少,要多想想以后该怎么做;要我多想着那些还在受苦的人们,绝不能因为现在的成就摇摇欲坠。”
陈怀芳说着,他走到素萍的墓碑前。
那冰冷的,饱经风雨洗礼的,斑驳而又粗糙的石碑;
在他同样苍老而又粗糙的指尖触碰的瞬间,竟是那般细腻,柔软;
言念故人,温其如玉。
【可能素萍奶奶也知道她时日无多了吧…在生命的尽头,就不想说那么多了……】
【老天爷真不长眼,那么好的人却那么早的去了,反倒是一些无恶不作,十恶不赦的人反倒长寿】
【是啊,就像我们这里的焦裕禄书记一样,为了我们这个县做了那么多的好事,可却早早被病魔夺走了生命……】
【他们都是活活自己把自己累死的,一个人的精力再多,想的再多,可终究也只是一个人,血肉之躯,做的却是要影响,乃至是决定了几十年数百年后的事。
又怎么能轻易经受得住?】
麦子看着直播间里的弹幕,她想要说什么,但也全都忍住了。
她看着眼前的太爷爷,看着那块她这一生第一次见到的墓碑,选择了沉默。
此时,应该将整个世界留给眼前人。
眼前人非彼时人。
彼时人,早已留在岁月之前。
——
陈怀芳这一生遗憾的事情有很多。
比如没能拦住小虎子,没能救下学冬,亲眼看着鬼子杀害了一整个村子的百姓等等……
但如果挑出一件最让他痛苦的,莫过于是那天的一袋瓜子。
那天,素萍对他说想吃瓜子了。
然后他就去买。
就这么一会儿的时间,或许都不到二十分钟。
等他回来,便是看见医生围在床边,如山呼海啸般的耳鸣刺激的他再也听不清任何东西。
【怀芳,你要注意你的旧伤,不能逞强。
还要少吃些辣椒和刺激的,对你的肠胃不好。
我从福兰带回来的行李夹层里,有两个布包,其中一个是从51年开始,你寄给我的工资,还有我自己的。
一共是1527块5毛。。
我走了之后,你要省着点花,再花光了,可没人给你从针线盒里面掏钱了。
另一个包里,是我写的有关福兰县防风治沙的策划书。
你帮我交给青省,或者福兰县县委,可行性是有的,但得好多年才行。
粗略估计,最起码要20年,也就是得到75年之后,福兰县才能免受风沙侵扰。
我想看着这些事做完,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把我葬在福兰吧。
我本来是想自己去做的,但真的做不动了。
还有扫盲的工作,基础医疗,水电……你不要嫌我都是在写遗书了,却还是唠叨这些……
我不是不想说说身后那些事。
可我一想到那些,我就忍不住想哭。
我好害怕。
我好害怕没有你的世界,我该怎么办?
可你总要继续生活的。
也不能总一个人在这里生活,抗美才那么小他更不能没有妈妈。
可我心眼实在是太小了,我不想让你再娶别人……
算了。
我同意你娶别人。
但一定要让抗美也喜欢她才行。
怀芳。
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你要是在,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不想让你看见我最后的那幅模样。
他们说,人在死的时候会挣扎的非常恐怖,会很丑的,我不想让你看见。
怀芳。
我不想走。
我想活在有你的世界里。】
——
陈怀芳倏然昂起头。
他看向那棵竖立在素萍碑后的白杨树。
那是在素萍下葬的那一天,他亲手种下的。
他说。
素萍。
等我,等我把该做的事做完,把抗美养大成人,我就来找你。
等这棵树成材的那一天,我就来找你。
是有白杨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以。
西北的风还在吹。
直播间里,七十万人泣不成声。
镜头外,麦子举着手机的手都在颤抖。
‘然而刹那间。’
‘要是你猛抬眼看见了远远有一排——不,或者甚至只有三五株,一株,傲然地挺立着,像哨兵似的树木的话。’
‘那就是白杨树,西北极普通的一种树,然而实在不是平凡的一种树。’
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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