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你要在没有我的世界里，好好活着。

  【呜呜呜……这短短的一生我都在信仰唯物主义，唯有你我希望有来生……老一辈的浪漫实在是太直击人心了】
  【这也太让人羡慕了……呜呜呜，我宁可十辈子不谈恋爱，也想要在第十一辈子的时候遇到一个素萍奶奶这样的人】
  【素萍奶奶不信神佛，可却愿意为了爷爷能平安归来去虔诚祈求……呜呜呜】
  直播间里，无数人被陈怀芳和董素萍间的67封情书所打动。
  他们的爱情故事，平静如水。
  可在人们极度干渴的时候，只有这白水最润人心。
  在如今许多人爱情观被扭曲的时代，这种纯粹而又简单的故事，反而最引人向往。
  陈怀芳讲着他的故事，听的麦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是多么希望，太爷爷和太奶奶的爱情故事，可以完完整整的走到最后。
  走到白头偕老。
  可她清楚，太奶奶在1956年就已经病逝了。
  也就是说。
  陈怀芳和董素萍从1950年开始分开整整四年半，也就是直到1955年年中，两人才终得再见。
  可她。
  可她1956年年底便病逝了。
  也就是说两人最后的幸福生活，只持续了不到一年。
  只有一年不到。
  可当时，陈怀芳又怎么知道只有一年呢？
  在他凯旋的那天，他的满心只有素萍。
  没有其它任何。
  可以说，除了必须要参加的一些会议之外，陈怀芳丢下了可以丢下的一切事务，乘坐最快的一班专机到了福兰县，见到了日思夜想的爱人。
  那是在黄沙漫天的西北。
  那是他魂牵梦绕的花儿。
  她盛开在大西北的戈壁，为了他的平安归来种下了总共477树。
  烈日骄阳将她的皮肤摧残，那曾被元帅评价为像奶油一样细腻的侧脸，彼时已是布满疮痕。
  她说，你终于回来了。
  他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说这里风又大，太阳又大，太阳一晒就干，干了之后大风一吹，自然而然就裂了。
  陈怀芳说要带她回京城去。
  不在这大西北的过苦日子了。
  她是大小姐，不应该在这样的地方受风吹日晒的。
  可董素萍却朝他郑重的摇头。
  她站在大西北的戈壁上头，满头的长发因为营养不良而变得枯黄，风一吹像晚秋的草一样飞，后面是沙子，然后陈怀芳听见有人在叫妈妈，他一回头，就看见自己的儿子红着两个脸蛋，一头撞进妻子怀里。
  她抱起他的儿子，母子两人就那样站在风里。
  陈怀芳看着董素萍怀里的儿子，止不住的恍惚。
  “那时候，抗美已经快四岁了。”
  “可他却根本不认识我，这怪不得他，因为从他出生到那时候，他从来也没见过我。”
  “素萍抱着他，指着我让他叫爸爸，他就看着我，小脸涨的通红半天也憋不出来。”
  “我说，我说要是叫不出来，就不用叫了，这才是第一次见面。”
  陈怀芳说起这事的时候，满眼都是遗憾。
  他这一生，经历过很多的大事。
  抗战胜利，他看见了；
  解放全国，他经历了；
  抗鹰援棒，国家富强，他也都见到了，经历过了。
  可他自己人生的那些大事，他却一件都没有经历过。
  儿子出生的时候，他在北棒忙着和鹰酱打仗；
  素萍病逝的时候，他在总参开会；
  后来儿子牺牲，孙子牺牲，他能接到的也只有消息和一块块牌匾。
  【唉，突然感觉爷爷好可怜……自己忙着在外保家卫国，可一回家连自己的儿子都认不得自己】
  【这就是那个年代军人的难处，爷爷也没得选。那些仗，不是他们打，就是我们来打，保家卫国保家卫国，其实国始终在家的前面，没有国又怎么谈家？】
  【是啊，如果可以，谁不希望能安安静静的老婆孩子热炕头？】
  在这个难得的轻松故事里，观众们却总能在细节里品味到那段岁月里人们的身不由己。
  麦子忽然打断了太爷爷的话，她忽然问：“那后来，后来呢？”
  她想知道，后来呢？
  后来啊？
  陈怀芳看向麦子。
  印象里那个倔强的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突然长成大姑娘了。
  他看着麦子，窗外的天很黑，偶尔有那么一点灯光从窗外射进来晃在麦子的脸上。
  恍惚间，陈怀芳听着窗外西北呼啸的夜里的风，仿佛又看见了素萍。
  他呢喃道：“后来，素萍还是没有跟我一起回京城。
  她说这样对西北的百姓，对福兰县的百姓们不公平。
  她有选择的权利。
  她可以选择回到京城，不必再受风吹日晒，不必再在这缺水的荒漠戈壁里挣扎。
  可福兰县的11万百姓呢？
  西北的几千万百姓呢？
  他们有没有选择的权利？
  他们没有。
  他们出生在漫天黄沙里，一辈子望着戈壁上看不到头的碎石嶙峋和远处又大又圆的太阳。
  终其一生，都挣扎在这里。
  她觉得这样太残忍了，明明都是一个国家里的人，凭什么她有选择的权利？
  这样的做法，太不共产了。”
  董素萍决心要留下来。
  她要留在大西北，在大西北扎根，她要让目之所及的荒原，全都种满了树，要让它变成宜居的绿洲。
  陈怀芳问她，那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离开？
  董素萍摇摇头，说她也不知道。
  她说，或许要到这里种满十万棵，一百万棵树之后，才能离开吧？
  陈怀芳说好，那他就留下来，陪着素萍一起种树。
  可还没等他处理完军队里的事，还没等他准备好和素萍一起在大西北扎根，就突然接到了素萍病倒的消息。
  那是——
  1955年年底，即将跨入1956年的一个雪夜。
  陈怀芳提交了申请，主动前往大西北投身建设，只待中央批准，便可以再见到素萍。
  他那天坐在和曾和素萍一起共进晚餐的桌子前，用馒头蘸着素萍亲手做的辣椒酱，写着他对素萍的思念。
  他写下【过不了多久，最多一个月，我就可以过去找你了】
  他写着【我们这一次再也不会分开了，我会在西北的荒漠里和你一起种树】
  【种十万棵，百万棵，直到荒漠变成森林，直到抗美长大成人，直到抗美也有了他的爱人，直到我们都老的不成样子，再也拿不动铁锹，再也扛不动树苗
  到时候，我们就睡在我们亲手种下的森林里，做一个好长好长的梦，在梦里，我们一起去往天国。
  素萍。
  你从来不说想我。
  你说我的心里，应该装着国家，装着军队，装着千千万万的事。
  可我的心里，始终有一块地方留给你，也只有给你。
  你说，我是个大忙人，大忙人怎么会有时间想别人呢？
  可我要说，你又怎么知道，大忙人不会想你呢？】
  那天夜里，陈怀芳将素萍亲手做的辣椒酱全都吃了。
  他想着反正以后会和素萍一直生活在一起，就不用省着了。
  可彼时的他不会想到，不会想到那竟是他这一生最后一次吃到素萍做给他的东西。
  最后一次。
  再也没了。
  还没等他把那封信寄出去，他就接到了急电。
  电话里，慌张的声音告诉他，素萍突然昏倒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这一句话，把这个打过仗，杀过人，在鬼门关前走过不止一次的汉子击倒在地。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动用了所有的关系，用最短的时间将素萍接回了京城。
  住进了协和。
  可检查做了又做，血抽了又抽，却始终查不出来素萍的病因。
  他只能一点点看着素萍的脸越来越苍白，看着他原本黝黑健康的皮肤变得惨白，变得毫无血色。
  她对他说，没事的，躺几天应该就好了，没必要这么大动干戈把她接过来。
  她对他说，西北的那些树还没有种完，福兰县的百姓们还都在受苦。
  她说想要建设西北，不应该只关注环境，还得想办法让老百姓有事干，得想办法综合一下全国的力量，协调带动。
  她还说了很多要做的事，她说人这一生实在是太短了，想要做的事情太多。
  她说想要去学医，因为华夏基础的医疗实在是太薄弱了，在西北有时候拉个肚子都能拉死人。
  她还说应该投身教育，华夏那么多人，可却有那么多的文盲，这不应该，对比西方国家我们太吃亏了。
  她又说基础建设也得好好搞，希望陈怀芳能往上提一提，尤其是电和水，这两样东西太重要了，要铺满全国才行。
  她说，她说，她说了太多太多。
  这个当年只有三十多岁的女人，仿佛替这个国家把那些该做的事都想到了。
  后来。
  后来她说。
  怀芳。
  可能人都是要走的。
  你要在没有我的世界里，好好的活着。
  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