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这短短一生唯有你，我希望有来生。

  董素萍，
  为什么敢用自己的命，去换陈怀芳的命？
  她曾对陈怀芳说过，她说她活着，最多就是教一些战士们认字；
  但如果陈怀芳活着，是能指挥千军万马，和那些同样能指挥千军万马的人一起，解放整个华夏；
  让四万万华夏人，傲然挺立于世界民族之林。
  与之相比，她的一条性命又算得上什么呢？
  对于她来说，牺牲她一个能换来的，是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国土上百姓们的安居乐业。
  那可太值了。
  “这是多么，多么伟大的一种精神？”
  陈怀芳说到这里，止不住的眨眼，想要压制住情绪。
  可到底还是压不住，只要提起素萍，就算她做的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可在陈怀芳眼中，却比天还要大。
  他似乎自己也知道，自己对素萍的滤镜实在是太高了，有些惭愧的摇摇头：“或许是我说的太大了。
  可真的。
  真说去牺牲，去为了国家，为了人民而死，我也可以。
  但……但如果是让我用我的命，去换另一个人的命，然后去相信他可以拯救脚下这片土地上的其它人，我真的会犹豫。
  或许除了老师之外，任何人我都会迟疑，但她没有。”
  他或许知道这样说不太对。
  但他也不知道怎么说是对的。
  他想说的有太多太多。
  六十八年啊。
  整整六十八年攒下来的要说的话，又岂是现在三言两语能说完的？
  【呜呜呜……素萍奶奶和爷爷的故事实在是，明明没什么海誓山盟天崩地裂，可就是让我有点想哭】
  【素萍奶奶这么好的人，怎么就去世的那么早？为什么？她这样的人都不长命百岁，老天爷你眼瞎啊？！】
  【可这样按理说的话，素萍奶奶在建国后不是应该投身教育吗？为什么又去了大西北？】
  直播间里，观众们非但没有因陈怀芳说的话而有任何歧义；
  反倒也很理解他。
  毕竟那是救命之恩。
  换做其它人，若是有朝一日有人告诉他，他的救命恩人误入歧途，那他或许会视若无睹。
  可以不做君子，但绝不能做小人。
  麦子点点头，代替观众们询问：“那后来呢？后来太奶奶都做什么了？”
  “后来？”
  陈怀芳蓦然。
  后来？
  后来，后来他随军南下，一路势如破竹，百万雄师过大江，浩浩荡荡解放全华夏。
  人民，当家做主。
  打了大胜仗的陈怀芳，成了董素萍眼里的盖世英雄。
  “我记得当时，打了大胜仗，我回去找到素萍。”
  “我对素萍说，全国解放了，现在我来娶你了。”
  “真的，当时的我懂个屁的什么浪漫？
  按现在的说法，怎么着也得带点什么礼物。
  可我没有。
  她就看着我，就笑，她说要我的命没什么用，让我去给她买点米面回来。”
  “然后她给我做了顿饭，我给她买了块手表，一块10块钱的手表。”
  “然后我们就这么在一起过日子。”
  “她后来总念叨，说我还真是打仗打出来的，一点浪漫都不懂。”
  “我问她什么是浪漫？”
  “她让我去往小花园里撒点花籽儿，说那个就是浪漫。”
  “可还没等我买来花籽儿，她就不让我撒了，说花籽儿长不出菜，人得先吃饱了，才能说浪漫。”
  陈怀芳呢喃着，眼前早已幻影重叠。
  从49年年底到50年年中的那一段生活，是他这一生最幸福的时光。
  是他这被战乱和孤独痛苦填满的一生中，一段短暂如白驹过隙般的幸福时光。
  素萍不喜欢吃辣，但陈怀芳喜欢，所以每次用辣椒炒菜时都会专门做出来两份；
  一份是加了辣椒的，一份是没有加辣椒的；
  加辣椒的那一份，要稍多一些。
  她说，我饭量小，吃不了也是浪费。
  陈怀芳睡觉的时候会打鼾，但素萍的睡眠很浅，所以陈怀芳就每次都等到素萍睡实了再睡；
  有一次他实在是熬不住了，半夜鼾声如雷将素萍吵醒；
  她起来，将纸团成团塞在耳朵里睡了。
  第二天起来，陈怀芳还能看见素萍耳朵里冒出来的纸，还以为是虫，吓了一大跳。
  两人都没见过彼此的家长。
  陈怀芳的父母，被鬼子害死了；
  董素萍的父母，也被当时光头那些敛财的手下逼死了；
  对于两人来说，他们彼此的世界里都只有彼此。
  陈怀芳记得那是一个深夜。
  那是他参加完一次会议后的一个深夜。
  会议内容已经想不起来了，但他记得他那天的心情很沉重。
  那时，国家初定，内忧外患，在两个幸福的人的世界外，风风雨雨没个停歇。
  他回到家里，素萍本已睡下，可还是起来。
  她问他怎么了？
  他说，或许这来之不易的和平要被打破了。
  他说，或许我们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见不到了。
  她问他会不会死？
  他说，或许会吧？
  他有些打趣的问，这一次，你还会来救我吗？
  她打他一拳，却是自己先流下眼泪，她说你要是敢自己死了，我也不活了。
  她说，我们一定要活在有彼此的世界里，谁先走了都不行。
  要真到了七老八十，卧床不起的那一天，就约好了一起走。
  她说她不想再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活着了。
  尚海解放的那天，她特地回了家一趟。
  可那已经不是家了。
  是被光头手下征用的办公楼。
  她曾生活过的地方，早就没了她生活的痕迹。
  她甚至都没见到她父母最后一面。
  她说，她再也不想经历一次这种事了。
  她说你陈怀芳的身体里流着的血，有一半都是我的；
  要真到了那么一天，我还会用我的命还你的命。
  后来世人皆知陈怀芳安然无恙的从北棒回来；
  可后来只有陈怀芳一个人知道，当时怀孕7个月的素萍，在大西北的黄沙中，信仰了一辈子唯物主义的她，向漫天神佛求了又求。
  【唔——妈妈我又相信爱情了】
  【爱情从来不是肮脏的，只是那些不干净的人玷污了爱情！】
  【呜呜呜，我也想有一个素萍奶奶这样的女朋友……虽然我远不及爷爷那般优秀】
  直播间里，许多人被两人间平淡的爱情故事打动。
  陈怀芳和董素萍之间的爱情故事，的确没有那么多的海誓山盟，天崩地裂。
  两人在战乱中相识，在和平时相爱，然后又因一场战争天各一方。
  其实。
  其实董素萍去大西北种树，还有另一层想法。
  她不光是要让那片贫瘠的土地上开出花儿来。
  正如所说的那样，信仰了一辈子唯物主义的董素萍在知道华夏要和鹰酱开战之后，她在大西北求了又求漫天神佛。
  她问，菩萨，我用我的命换我丈夫的命好不好？
  她又说，可菩萨，你不能把我孩子的命也索走。
  她看着那一棵棵种下的树苗，她说菩萨，我种一万棵，不，十万棵树，来换。
  “从出发北棒，到最后彻底回来。”
  “中间一共隔了4年半的时间。”
  “四年半啊。”
  陈怀芳呢喃着，昂天长叹。
  他终于看向始终放在腿上的油纸包，他用手颤抖着剥开已经尘封了六十八年的油纸包。
  那里面，是几张照片，还有一块手表和一包花籽儿。
  以及67封情意绵绵的信。
  其中37封来自陈怀芳，30封来自董素萍。
  他对她说【今日平安】
  她对他说【记的好好吃饭】
  他对她说【今日胜利，一切安好】
  她对他说【要少吃辣椒，要保护好肠胃】
  他说【我想你】
  她说【要胜利，要平安，要回来】
  他在信中写下【我不懂浪漫，可我看这些洋鬼子会给妻子准备礼物，你喜欢什么？】
  她在信中写下【他们的浪漫是他们的浪漫，我们的浪漫是我们的浪漫，看我为你种下的第一棵树】
  他对她埋怨【都已经7个月了，可你只给我写了8封信】
  她对他宽慰【你是司令，要指挥千军万马，要装着战场，不能只有我】
  可他说【可你说，我们要生活在有彼此的世界里】
  可她说【我的世界可以只有你，但你的世界不能只有我，要有那些同样等着回去与他们的爱人团圆的人】
  他说【你只说教我，从来都不说想我】
  她说【我已经种下了311棵树】
  她说【等你回来，这一片森林便是我想你的具现】
  她说【我这短短的一生都信仰唯物主义，可唯独你，我希望有来生】
  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