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88745棵树，是她对他的思念。

  董素萍的墓，距离这座城市不远也不近。
  近到搭乘专机，只需要6个小时就能抵达。
  远到已经整整六十八年，陈怀芳也不敢去第二次。
  他怕他会把自己留在那里，再也不回来。
  飞机轰然落地。
  陈怀芳在麦子的搀扶下，走下飞机。
  几多年前万分荒芜的西北边陲小城，如今也开着繁茂的花儿。
  福兰县。
  一别六十八年，真是陌生。
  “素萍，我回来了。”
  陈怀芳站在这里，看向那里。
  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仅凭感觉，他便看向一个方向。
  那里，埋葬着他最爱的人。
  他的确在此前六十八年中未曾来过这里。
  可他一样在过往六十八年中，在梦中和脑海中，来过了无数次。
  他甚至能凭此时的星星，便知道那魂牵梦绕了六十八载岁月的地方会在何方。
  他眨了眨眼。
  身后，马玉书无言的将任务下达，确保车队抵达董素萍的墓时，不会有任何问题出现。
  陈怀芳指着一个方向，对麦子说：“就是那边。”
  麦子沿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边的天上，有一颗很亮的星星。
  陈怀芳又开口道：“素萍，这么多年了，我都自私的将你当做是我单独的所有物，从未向任何人讲过。”
  他将视线敛回，坐上准备好的汽车。
  他忽然要人将直播打开。
  有些荒唐。
  就连麦子也觉得不太好。
  但陈怀芳却很固执：“不，素萍喜欢热闹。
  这么晚了，只有我们几个人过去，她肯定感觉空落落的。”
  他叹了口气：“多带些人吧，热闹点。”
  听他说完，马玉书和麦子彼此对视一眼，然后彼此点点头。
  开就开吧。
  反正也没什么的。
  但两人显然低估了陈怀芳在互联网上的影响力。
  一般来说，就算是再火的网红，有那么一段时间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再回归热度也会大打折扣。
  但陈怀芳不一样。
  因为他自始至终都不算是网红。
  或者说，他自始至终也为曾用网上的热度来牟取过什么利益。
  他只是单纯的在记录着自己的旅程，分享着自己的故事。
  更何况，他还是帮着老师开辟出新华夏的第一批学生之一，是风里来雨里去的革命前辈，是共和国的功勋？！
  当他在直播中轰然昏迷的那一刻，无数人无不扼腕叹息！
  明明就只剩下一年时间了。
  就一年时间。
  就是世界反法西斯胜利八十周年！
  可这位真正与法西斯殊死搏斗过的战士，却看不见了？
  这怎能让他们不担心？
  甚至这几天来，微薄和逗音的热搜，前十里面总会有那么一条，是搜索陈怀芳的情况。
  亦或者……是讣告。
  所幸。
  讣告，没有等来。
  反而等来了直播间的复播。
  当直播开启后第2分钟，直播间便直接突破十万人。
  当人们在结束一天工作和学习，在吃完晚饭，甚至是洗完澡后准备休息的时候；
  当他们点入直播间，看到这位熟悉的老人的时候，他们或多或少露出了幸好没事的表情。
  甚至，已经开始关心起陈怀芳的情况。
  【好久不见哦爷爷！】
  【真的是好久不见，一晃都快二十天了，爷爷到底是因为什么昏倒的？】
  【是啊是啊，现在情况怎么样？看爷爷的气色，感觉恢复的还不错嘛】
  只是这些弹幕，陈怀芳看不见。
  毕竟这一次，不是他自己在路上的直播。
  这一次，有麦子帮他举着手机。
  麦子小声的回应着弹幕的问题。
  “恢复的很好，没问题的。”
  一句话，引起轩然大波。
  【卧槽？！卧槽？！】
  【等会等会，什么情况？怎么有女人的声音？！】
  【爷爷停播了这么多天，不会是……不会真的去签约公司了吧？】
  轰然间，在直播开启的第9分钟，直播间里的27万人，一下子被突然开口的麦子弄懵了。
  他们不知道，一向只有陈怀芳一个人的直播间里，今天怎么会出现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但在质问和好奇中，也有一些理性的弹幕。
  【你们能不能别那么应激？】
  【就是，爷爷毕竟昏迷了，难道就不能是爷爷的女儿或是孙女？】
  【对啊，突然出现个陌生人的声音就说是签约公司了，呵呵，我看你们也都和李峰是一路人吧？
  怎么？
  李峰被判了，你们感觉太遗憾？也想试试？】
  但这些弹幕，也终归是少数。
  几十万人一起发，麦子的眼睛根本看不过来。
  她只能挑几条重复度比较高的回答回答。
  【爷爷到底是什么情况？恢复好了吗？】
  “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大家不用担心。”
  【所以到底是不是签约公司开始圈钱了？说话的到底是谁啊？助播吗？】
  “嗯……没有签约公司，我也不是什么助播。”
  【这还是爷爷第一次大晚上的直播，是要去什么地方吗？看样子像是在车里】
  “对，是要去我太奶奶的墓上，估计还有半个小时就到了。”
  【不是不是，等会，我没捋清楚，现在在说话的人到底是谁啊？是爷爷的孙女吗？还是重孙女？】
  “是重孙女，你们嘴里的爷爷，是我太爷爷。”
  【啊，啊哈哈哈，突然辈分就大了一截】
  【原来是爷爷的重孙女啊，这次总不能也是假的了吧？】
  【这回绝对不可能是假的，毕竟爷爷就坐在前面，如果真是假的按爷爷的脾气早就开口反驳了】
  这一次，直播间里的观众们，再也不用担心被骗了。
  再也不用担心又一次上演任颖那次的闹剧。
  而随着几条问题的解答完毕，直播间的人数，也在车子抵达目的地之前，突破50万人！
  而随着最重要的一些问题问完，直播间里的观众们，也开始好奇起来目的地。
  尽管麦子说过，但总有人是在问题回答之后才进入直播间的。
  于是麦子一遍一遍的重复着这个问题的答案。
  重复到陈怀芳抬起头，重复到陈怀芳看向车窗外，那原本一成不变的县城夜景，突然变幻成无边无际的旷野，变成了大片大片一眼望不到头的草和沙棘树。
  变成了素萍的长眠之地。
  陈怀芳忽然开了口：“麦子，看窗外。”
  麦子看向窗外，不自觉的带动直播间也照向车窗外。
  一棵又一棵沙棘树静静地矗立在道路两侧，密密麻麻。
  如同为董素萍守墓的守墓人一般，傲然矗立。
  麦子忽然问：“这些树，都是什么时候种下的？”
  她的问题，也是直播间里观众们的问题。
  这么大面积的沙棘树，就连那些生活在西北的观众们，也未曾见过。
  早就查阅过资料的曲彤担当起回答这个问题的人：“这些沙棘树，是在董素萍女士去世后的30年间不断种下的。
  从1960年开始一直到1990年，除了福兰县县政府以及上级各部门的拨款支持外，有据可考的，还有18879棵树，是福兰县百姓自发种下的。
  截止2024年，福兰县一共种下了113457棵沙棘树，成活88745棵。
  在过去的六十多年里，这88745棵沙棘树，不但让福兰县从寸草不生的荒芜之地，变成了一个常住人口超过70万的县城。
  同时，也通过相关的产业经济增长，让福兰县的人均收入从1955年的17元，跃至2238元。”
  可她的回答过于官方。
  也过于正式。
  甚至让直播间里的观众们，感到不适。
  【这答案说的，我还不如去问度娘】
  【是啊……小姐姐能不能让爷爷自己给我们讲？】
  【就是就是，我要是真想知道这些树的作用，干脆直接问度娘好了，还用在这问？】
  一时间，直播间里的弹幕，纷纷嫌弃起曲彤的回答。
  可这又能怎么办呢？
  因为此时此刻，陈怀芳已经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他看着外面的八万多棵沙棘树，脑海中，心灵里，眼睛前，全是1950年的早秋。
  那时，他在出发抗鹰援棒之前，特地来这里找过一次素萍。
  他对她说：“我要奔赴北棒了，和鹰酱打，或许……或许回不来了。”
  她对他说：“没关系，我就在这等你，你要是回不来……我就和我们的孩子一起，直到把这荒凉的戈壁种满了树。
  然后，我就去找你。”
  现在，这里种满了沙棘树。
  现在，她还在这里等他。
  88745棵树，是她对他的思念。
  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