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9：一代新人换旧人，英雄们永垂不朽！

  赵学冬的尸体最后也没有找回来。
  或者说已经没有找回来的可能了。
  据张连顺说，营长最开始自己一个人往上冲的，但很快就被鬼子的火力点给打断了腿。
  然后营长拖着断腿往前爬，后来有人见他实在爬不动了，就又冲上去。
  还没等冲到营长那，就又被鬼子给打死了。
  一个接着一个。
  赵学冬不让他们接着出来送死了。
  但他根本拦不住，同志们喊着你都不是营长了，凭什么命令我们？
  然后前赴后继的往上冲。
  他们在牺牲之前想的不是这次回去能换来个什么功劳。
  一等功还是二等功，战斗英雄还是什么其它听起来就很厉害的称号。
  他们想着的是如果今天他们不上，那后来迟早有一天别人要上。
  已经有那么多的同志都牺牲了，日夜为伴朝夕相处的兄弟们都他妈死了。
  如果自己再往后退的话，那将来有那么一天鬼子就会将屠刀伸到老家的爹娘头上，老婆孩的脖子下面。
  功劳，烈士，是活人给死人立的石碑。
  英雄和胜利，是死人给活人留的念想。
  七个人。
  算上赵学冬一共是八个人。
  这八个人用命蹚出来一条三十七米长的路，然后靠在鬼子的碉楼前面。
  没有什么慢镜头也没什么遗言，鬼子可不是傻子，他们也知道一旦手雷响了自己就得被埋在里面。
  所以疯了似的从窗口里探出手，要将靠在那的赵学冬等人先打死。
  留遗言？
  再想想爹娘和老婆孩？
  咋可能呢？
  只有在手榴弹响了的那一刻，一切才会有一个喘息的机会。
  一个……留给活人的机会。
  陈怀芳最后站在那片废墟前面，不知道要做什么也没什么要做的。
  手榴弹的爆炸连带着将碉楼里鬼子的弹药也一起引爆了，巨大的爆炸不光将赵学冬等人的尸体炸成了碎片。
  更是将整个碉楼一起炸碎，砖瓦土砾和布片碎肉混在一起，高温将其烤干，连扒都扒不下来。
  他甚至连悲伤和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因为无名县城被攻占，鬼子势必会更凶猛的反扑并誓要夺回县城。
  交通要道，咽喉重镇。
  还活着的人们甚至都没来得及给牺牲的同志们掩埋好，鬼子的增援部队就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一场接一场的仗啊。”
  “就算是做梦，脑子里都是枪炮声。”
  “其实也做不了梦，因为根本睡不着。”
  陈怀芳坐在椅子上，也不知道是感慨还是悲伤，有些说不出话。
  面前几百名席地而坐的新兵则是一个个面容紧锁，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们都是生在和平年代，长在和平年代的青年。
  战争距离他们太远太远。
  就算是当年华夏与鹰酱在南海对峙，也已过去整整八年。
  他们对战争的理解，几乎全都是从影视或文艺作品中看来的。
  是‘打完了这一仗，我就回老家结婚’
  是‘来，给哥哥个痛快’
  是‘开火’
  是‘犯我华夏者虽远必诛’
  而且也不光是他们，直播间里的二十多万快三十万人也是如此。
  【连悲伤和哀悼都没有时间……吗？】
  【我一直以为最起码会有喘口气的时间来的】
  【哪有什么喘口气的时间？
  我听我爷爷讲他们当年打越猴在老山前线，别说喘口气了。
  前一个连队全员牺牲了，后一个连队立马就得顶上，甚至连收尸的时间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敌人的子弹打在牺牲战友的身上。
  我爷爷说他们当时全都做好准备，要用尸体给后来的战友当掩体……】
  战争，战争就是这么的……令人意想不到。
  战争不是浪漫的歌剧，而是一个又一个父母的孩子用鲜血写成的历史。
  良久的沉默过后，赵功南先声打破了广场上的平静。
  他对陈怀芳道：“陈老，要不您先去休息休息吧？”
  陈怀芳摇了摇头。
  休息？
  他看向赵功南：“我都是快永远休息，一睡不醒的人了。
  现在每天早晨能睁开眼睛，都算我从阎王爷那又多赚了一天。”
  然后他又看向那些新兵们，一如当年他看向一位又一位新兵们那般。
  他站了起来：“同志们，战争已经结束了。
  但抗争还远没有结束。
  我这把老骨头已经打不动了，也不会打了。
  但你们还年轻，有朝一日若再有外敌来犯，老头子我希望你们也能……”
  “保家卫国。”
  不知道是谁回了一句。
  反正不是赵功南，也不是这些新兵们的连长班长。
  而是某个新兵。
  然后就是山呼海啸般的声音。
  有风。
  很大的风。
  陈怀芳甚至被风吹的有些睁不开眼。
  他想起上一次他遇到这些风时的场景。
  距今，已足足七十二年了。
  七十二年，一代新人换旧人了。
  只剩他这把老骨头，还在这个格格不入的时代沉默着。
  他抬了抬手，风声渐渐停息，然后赵功南搀住他的手肘：“陈老，时间不早了，我先带您去休息吧？”
  陈怀芳固执的摇了摇头。
  不行。
  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他对赵功南道：“我是来找学冬的，还没见到他。”
  赵功南闻言不再啰嗦，招招手示意随便来个人去开辆车过来。
  片刻之后，一辆挂着SZ开头军牌的SUV便在广场入口处停稳。
  赵功南命令新兵连恢复训练。
  可陈怀芳却突然执拗起来，他询问道：“先别让他们训练了吧？”
  赵功南先是表示不解，旋即取消了恢复训练的命令。
  陈怀芳解释道：“都是些小娃娃，我想让他们都一起跟着去看看。
  看看那些为了这片土地，永远留在过去的人们。”
  其实解释不解释已经不重要了。
  紧接着，因为没时间再去调车，几百名新兵干脆跟在SUV后面，浩浩荡荡开始了一次紧急拉练。
  无负重，非越野。
  对比起训练强度，这次拉练对他们来说和活动活动腿脚差不多。
  而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希望中学办公室里。
  全程录屏到此的英语老师摘掉眼镜，看向窗外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完整的看过一次陈怀芳的直播。
  不是剪辑后的录屏，更不是带着暂停解说时代背景的视频分析。
  就是一次单纯的直播。
  中间会有陈怀芳那在外人看来莫名其妙的停顿，也会有镜头的摇晃和一时间没有历史功底的人听不懂的事情。
  但就是这样的直播，却好像有人在她的脑子里开了一枪一样。
  她这才明白，为什么同样的内容，有些人讲观看数寥寥无几，可有些人讲却能在一夜之间爆火。
  她透过窗户的反光，可以看见斜后方正在备课的麦子。
  然后她又打开手机，看向那段长达40分钟的录屏文件。
  她心里清楚的厉害。
  只要她稍稍用软件剪辑一下视频，再用AI来套用几个模板，之后把麦子说给她的那些话加工一下制成视频。
  最后再新注册一个账号，只要500块不到的启动资金，她就能直接起飞。
  实现财务自由的终极梦想。
  只要成功，她就再也不用留在这里靠三年支教来换那个读研的机会；
  更不用在两年研究生毕业后拿着一张几乎没什么价值的毕业证去找工作。
  独家资料、重孙女口述、说不定还能弄到几张陈怀芳的老照片。
  她绝对能火。
  而且是……爆炸级的火！
  想到这，英语老师甚至连等都不能等了，她忙不迭假装突发恶疾请了假，在麦子的注视下收拾好东西离开了办公室。
  她要赶在麦子改变主意之前，率先抢占‘陈怀芳重孙女’这条赛道。
  而且她这个重孙女身份可不是空穴来风。
  她只是替麦子来做这件事嘛。
  她就这样安慰着自己。
  丝毫没有注意到麦子看她的眼神。
  那是一种有些同情和关注的眼神。
  看着英语老师离开的背影，麦子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打开逗音，点开了太爷爷的直播间。
  直播间里，是一片沉默。
  弹幕里，是一条条致敬。
  画面中，是一块很高很高的石碑。
  【解放红星县的1885位烈士永垂不朽！】
  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