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8:政委啊政委,咱俩不能一起挨批评了
作者:切个西瓜
不授予战功。
但也不予以处罚。
这是个不近人情的做法,但也是军法之下最合理的决定。
军法大如山。
所谓功不抵过,过不压功就是这么个道理。
纵然陈怀芳一再要求起码要给赵学冬一个烈士称号,可师部的回答却始终不变。
甚至后来闹的大了,师部政委拉着陈怀芳去了一个地方。
他将陈怀芳拉到了无名县城外的荒地。
那是一片不适合种植任何庄稼的荒地,除了几大块石头和顽强生长的灌木之外什么活物都没有。
不,不是没有活物。
有人,有很多的人正在那里挖着坑。
挖坑是为了埋人。
成百上千的人!
全都是在无名县城攻坚战中牺牲的人!
他们的尸体都是我军战士用木板车一具一具从战场上运到这里的,也有老百姓自发组织一具一具拖过来的!
有的缺了胳膊,有的没了脑袋,有的身上一个又一个的血窟窿,有的甚至连全尸都拼不出来!
负责掩埋尸体的战士们没有一个人的眼角是干净的。
更没有一个战士在念叨着什么战功军功,什么烈士英雄。
他们只知道睡在自己旁边的老李死了!
他们只知道昨天还念叨着老婆孩子的老张没了!
他们只知道约定好了胜利后要去彼此老家喝酒的兄弟现在躺在那!
战功?
师政委拉住陈怀芳的脑袋,让他看着这些被黄土掩埋的人。
来,看看吧,看看这些躺在这的人。
他们哪个不是娘生爹养肉长的孩子?!
他有功吗?
他又有没有功?
能授吗?
你以为老子不想一个一个都给他们戴满军功章?!
让他们一个一个到阎王爷那里指着阎王爷的鼻子说他们是功臣?!
老子告诉你,英雄是他妈说给活人听的!
不是做给死人看的!
老子今天给了赵学冬军功,那以后是不是还要有第二个第三个赵学冬不服从命令?!
是,没错,他牺牲了,他这次不服从命令没造成严重后果。
可要是第二个第三个赵学冬造成了严重后果呢?!
这个责任是你来担还是我来担?!
还是让咱们师,让咱们旅,让整个东北抗联来担?!
被师政委指着鼻子骂了一通的陈怀芳沉默了。
而也就是从这一天开始,他赫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军功这个东西,是活人对烈士,对英雄的一种尊敬,一种缅怀和敬佩,但绝不是一个‘好东西’
“比起什么一等功,二等功,什么战斗英雄,人更重要的是活着。”
陈怀芳坐在几百名新兵的面前,说了这么句‘大逆不道’的话。
这是个很不好的结论。
因为这句话才刚刚出口没多久,就仿佛一颗炸弹般掀起涟漪。
台下坐着的可都是新兵啊。
陈怀芳这样的话难道不是在告诉这些新兵天大地大小命最大?
难道不是在告诉他们,只要能活下来,什么屁的荣誉都不重要?
当然不是。
都不用有人有反应,陈怀芳自己就开了口:“但只要是战争,就会有人流血,就会有人牺牲。
牺牲从来不是选择,战功,也永远不是求来的。”
仿佛是猜到了有人要问的问题一样。
陈怀芳像个早已谙熟直播技巧的‘老主播’一样问道:“你们是不是想问,学冬是怎么违抗命令的?”
此话一出口,新兵们立马都点了点头。
不光是新兵们,还有赵功南,以及直播间里二十多万人。
他们都很想知道赵学冬是怎么违抗命令的?
陈怀芳也不需要他们回答,更不需要去看任何的弹幕或者听赵功南的回答,他看着某个地方。
或是新兵们的脸,或是某处的地面。
但其实,他看到的是八十一年前攻打无名县城战斗结束后的大地。
那是怎样的场景?
其实真正的战场,尤其是那个年代,重火力不足的战场。
是没有那么多的硝烟和火焰的。
有的只有一眼望到头的平坦和脚边偶尔会出现的凹坑,以及一具又一具躺在地上的尸体。
陈怀芳脚下踩着的,是一营负责主攻方向的焦土。
他们的战斗任务,是在鬼子的支援部队抵达之前将此处的火力点全部拿下,为后续大部队快速穿插进入作战区域做好准备。
而这里的火力点,一共有三个。
分别是鬼子早就准备好的一条长300米的战壕,以及两座碉楼。
说是碉楼不恰当,其实就是鬼子控制县城后新修建出来的砖瓦房。
可即便是砖瓦房,打起来也够吃力的。
因为一营没有重火力。
最重的火力就是炸药包和手榴弹。
除此之外,一营战士们手里的步枪是根本打不穿砖墙的。
这是场硬仗。
是团长嘴里那句‘就算用牙咬也要把鬼子咬死’的硬仗!
看着眼前荒凉的土地,陈怀芳大喊了一声。
“一营长!!!”
片刻之后,浑身上下脏到不行,满是焦黑和血污,脸上更是看不出皮肉颜色的人跑了过来。
他朝陈怀芳大喊道:“原一营二排排长张连顺报到!”
陈怀芳只觉得好像有块石头砸在他胸口。
力道之大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一营二排排长张连顺。
他看着张连顺他问道:“你们营长呢?”
张连顺停顿片刻道:“报告政委,赵营长……牺牲了。”
虽然早就做好了准备,但当这个答案出口的时候陈怀芳还是难以接受。
昨晚还约定好了要一起去师部挨处分的人,今天就没了。
他深吸一口气问:“你们营还有多少人?”
已经轮到一个排长来当营长了。
这个营……
他只听张连顺道:“报告政委,一营应到人数537人,现实到19人!”
陈怀芳一口气哽在喉咙口吐也吐不出来,咽也咽不下去。
他这才注意到张连顺身后的场景。
那是十八个人互相搀扶着站在那。
他们或多或少都受了伤,最严重的那个被炸没了一条手臂和一条腿,系起来的袖子甚至还在往下滴血。
537人的一个营啊!
现在就他妈剩下19个了!
慈不掌兵,慈不掌兵。
这个道理这句话陈怀芳在抗大时听过无数遍。
可真到了他来面对这件事的时候,他才恍然意识到这是件多么可怕的事。
尤其是那些曾经日夜相处过的人们突然离去的时候。
尤其是当你清楚的意识到,他们是为了你们共同的伟大事业而牺牲的时候。
那种猛烈袭来的情绪就会像是一汪无法逃避的死水一样罩住你的脑袋。
你想要挣脱,想要找一个并不合适的理由来让自己脱离这份悲伤。
可是你却做不到,因为你清楚的明白他们的离去全都是为了你。
为了你们。
为了还活着的和以后所有活着的你们而决定的。
在良久的沉默过后,陈怀芳问了张连顺一个问题,他问:“学冬……你们赵营长,是怎么牺牲的?”
张连顺哽了哽脖子。
他接连努力的咽下好几口并不存在的口水。
他开口道:“我们营长……是抱着手榴弹和鬼子碉楼同归于尽的。
政委……您这回咋没来呢?”
张连顺清晰的记得。
上一次营长管他要手榴弹,并冲上去要和鬼子地堡同归于尽的时候。
他眼前这位政委不知道从哪冲了出来,不但将鬼子的地堡给炸了,还将营长给救了下来。
从那之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哭了的营长,被他们调侃了好久。
而营长也不生气,只是骂他们这群小没良心的,连自己营长都笑话。
可这一次,政委咋没来呢?
这一个问题,问住了陈怀芳。
他站在那,就那样站在那。
他明知这个问题他不用回答,更没有必要回答。
可他就是想要找到一个答案来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向远处那个已经被炸成废墟的碉楼。
他忽然问:“学冬牺牲之前,说了些什么?”
张连顺站在那,也看向那片碉楼的废墟。
那是整场战斗的尾声。
整个一营当时还剩下不到四十人,一级一级的往下罗列,除开赵学冬这个营长之外,各级连、排、班长只剩下张连顺这一个排长。
剩下的,全部牺牲。
而鬼子碉楼里的机枪,还在虎视眈眈的盯着这片没有任何掩体的土地。
一望无际的平原,简直就是机枪手完美的靶场。
这一次,赵学冬意外的平静。
他对张连顺说:“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一营营长。”
然后他对自己说:“政委啊政委,咱俩不能一起挨批评了。
你就让我最后不听话一回,爽了你的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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