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4：我们的队伍属于人民，属于老百姓！

  “当时的普通老百姓，都已经不对那些军队抱有任何期望了。”
  “甚至在有些百姓眼里，那些军阀和光头的军队，和鬼子是一样的。”
  “反正都是一样的欺压百姓，横行乡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作为亲身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陈怀芳的评价不可谓不真实。
  一个国家，三个政府，大大小小十乃至几十个割据军阀！
  一座不到十万人的小县城，征收的税款能收到八十年之后！
  能逼的国学大家泣血写出《国史大纲》的年代，能有几只好鸟？
  好不容易逃出军阀控制的陈怀芳，甚至有想过干脆找个山头落草为寇，好歹也比饿死街头要强。
  亲眼见过，且亲身经历过荒唐的陈怀芳，也不再对军队抱有幻想。
  直到他确实准备落草为寇的那时候。
  1937年，也就是农历丁丑年二月。
  那时候还没完全接受自己已经成为土匪的陈怀芳甚至连一起为寇的弟兄都没有，他只是猫在一户没人住的院子里混日子。
  直到那天早晨，窝在破院子里打盹的时候被一阵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吵醒。
  本能的，他抓起那把从偷出来的汉阳造爬上墙头。
  就看见起码百来号人穿着又破又旧的蓝衣服正往村子里走。
  一眼看过去，活像是逃荒来的难民。
  可仔细看过去，就能看见这些‘难民’的身上都带着武器。
  超过一半是大刀长矛这种，只有少数的背上背着枪，还有的挂着手榴弹。
  这两眼看完，陈怀芳就认定这些‘难民’肯定也是那些满脑子里只有大洋和金条的主。
  于是他默不作声的从墙头爬了下来，将汉阳造藏到早已干枯的井里。
  “当时我早就对这个军，那个军的都不抱任何希望了。”
  “什么振兴华夏，什么剿灭日寇，一个个说的比唱的好听。”
  “真给人骗进去之后，马上又是另一番说辞。”
  “石子儿的死给我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
  陈怀芳说着说着叹了口气，表情有些复杂。
  他仍忘不掉石子儿被枪毙时的表情，那是积压已久的不甘和愤恨扭曲过后的五官堆在一起。
  这个梦里都在和鬼子刺刀见红的硬石子儿，最后却一枪都没朝鬼子开过。
  反倒是被扣上了个汉奸的罪名，被自己人给毙了。
  那一幕，给当时年仅十七岁的陈怀芳以巨大冲击。
  他不理解，为什么那些喊着振兴华夏的人，不去对鬼子出手反而要枪毙自己的同胞；
  他更不理解，明明说拿起枪保护国家的兵头儿，却时不时就要带着三五人进县城里大肆掠夺；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鬼子都欺负到家里来了，那群口口声声喊着党国万岁，大元帅万岁的军人们！
  却他妈一个个的都在装怂，连个屁都不敢放！
  围坐在会议桌旁的荣通县领导班子里的领导们，一个个全都沉默不语。
  他们没有想到，那个时候的抗战居然这么难。
  虽然早就学习过历史，可当亲历过历史的人将那段历史血淋淋的搬出来之时，其所带来的冲击力远大于在课本上的寥寥几句。
  当时的华夏，何止内忧外患四字可以形容？
  前有清朝余孽，后有割据军阀；
  上有满脑子内战的光头，下有叫嚣着三个月灭亡华夏的鬼子！
  草菅人命的兵痞，鱼肉乡里的土匪，普通百姓别说活着了，甚至连死都得挑个黄道吉日去死。
  要不然生怕死的不利索，被活活折磨而死！
  就是那么个年代。
  就是那么个压迫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年代。
  就是那么个，人人都在想着如何靠吃掉别人才能多活几天的年代！
  黑暗啊…
  太黑暗了。
  看不到尽头的黑暗！
  直到有那么一个大个子，操着口浓重的乡音高喊了一声同志们！
  那无边无际的黑暗才被撕开了一个极小极小的口子。
  然后，有一束光照了进来，名叫共产主义。
  “我是什么时候决心要加入咱们的？”
  陈怀芳忽然抛出了一个别人无法回答的问题，他继续道：“是……是一个我饿的实在受不了了的早晨。
  实在是饿的受不了了。
  挨饿真的太痛苦了，就算还是怕会被抓去当壮丁，我也是敲响了那扇门。
  敲门之前我还不知道，门里面的那个小眼睛，会彻底改变我的人生。
  他是我的第一任班长，也是我的入党介绍人，他叫……黄成杰。”
  黄成杰。
  如果说石子儿是让陈怀芳不再装睡，幡然醒悟的那一声枪响；
  那么黄成杰就是拉着他走上正轨，并最终亲手铸造了胜利的领路人。
  那一天，1937年7月的某一天。
  陈怀芳敲响了那扇门。
  开门之后，他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他以为这支军队和其它的这个军那个军都一样。
  他将从枯井里掏出来的汉阳造随意的丢到地上，然后问了一句：“你们谁是领头儿的？”
  听到动静的黄成杰走出来，对这个突然到访的陈怀芳有些意外。
  他忙不迭快走两步问：“我算是领头的，你叫我老黄就行。
  看你这打扮……姓冯？”
  黄成杰其实比陈怀芳大不了多少，但他参加革命参加的早。
  所以经历的事要比陈怀芳多得多，他能仅凭陈怀芳那身破烂不堪的军装，就分辨出他之前跟过谁。
  冯，那可是当时有名的大军阀。
  所以黄成杰一开始对陈怀芳的态度，一点都不好。
  甚至是有些提防。
  但陈怀芳可顾不得那些，他已经饿的快要死了，说话都有气无力的：“姓过冯，但现在不姓了。
  他们和鬼子没有区别，给我兄弟扣了个汉奸的帽子打死了。
  我现在可以跟着你们混，只要能给口饭吃就行。”
  饿极了的人是不会说谎的。
  为了口吃的，什么都干得出来。
  听完这段话，黄成杰只是犹豫了不到两秒钟，就喊人给陈怀芳拿来了一个凉了的窝头。
  不是发黑发硬的窝头。
  而是黄澄澄的，用手轻轻一掰就掉渣的窝头。
  就算没有凉水，陈怀芳吃的也胜过珍馐美味。
  到现在他都忘不掉那个窝头的味道。
  真好吃啊。
  比后来吃过的所有东西都好吃。
  狼吞虎咽两三口就将窝头吞进肚子的陈怀芳还差点噎死，幸亏黄成杰给他递了一碗水喝。
  总算顺过口气的陈怀芳蹲在地上，半斜眼看着黄成杰：“从今天开始，我就跟你姓黄的混了。
  只要给我口饱饭，就行。”
  见状，黄成杰却是哈哈大笑的摇了摇头：“那可不行。
  我们的部队是有纪律的，像你这样的兵痞可不是说加进来就加进来的。”
  听到这句话的陈怀芳惊讶程度不亚于被雷给劈了。
  他还是头一次见到，会拒绝一个壮丁的军阀兵头儿。
  可他那时候哪有心情去想这些？
  好不容易能遇到个愿意给黄窝头吃的部队。
  但一个窝头下肚的陈怀芳，也有了些思考能力。
  他虽然很饿，很需要能吃上口饱饭。
  但同样石子儿的死还历历在目。
  他有些警惕的站起身，眼神不自觉的瞥向那把汉阳造：“那咋？你们不会……不会是跟着鬼子干的吧？”
  “什么？”
  “我就没见过不抓壮丁的军阀，你们既然不抓……”陈怀芳话说一半，不自觉的往门口挪了半步。
  他停顿片刻道：“你们，都是跟着鬼子干的？”
  完全不理解陈怀芳逻辑的黄成杰瞪大眼睛，有些哭笑不得道：“跟着鬼子干？这话你可说反了。
  我们是专门干鬼子的，是专门和鬼子拼命的。
  而且不光干鬼子，还干那些欺负老百姓的军阀和光头。
  我们的纪律，就是人民群众高于一切。
  但显然你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所以你还不能加入我们。”
  说完，黄成杰将那把早就锈的不能再用的汉阳造捡起递给陈怀芳。
  他又补充了一句。
  “对了，我们不姓黄，也不姓冯，更不姓什么其它的。”
  “我们的队伍，是属于人民，属于老百姓的队伍。”
  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