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3：天底下的兵都一个样，都在人吃人！

  一口饱饭。
  就是陈怀芳参加革命的初衷。
  出身于佃农家庭的他从小并没读过任何书，最大的梦想就是顿顿吃饱。
  可恰逢清朝灭亡，军阀割据加上鬼子入侵的乱世，别说顿顿吃饱了；
  今天晚上睡着了，明天早晨能不能睁开眼都是另一码事。
  那时候，世道就是这样。
  吃饱饭？
  那时候一条人命能不能值一顿饭钱？
  “在参加革命之前，我亲眼看见有人将闺女卖给人牙子就为了换来二斤掺了沙子的大米。
  也听说过不少人吃人的故事，这家的大人饿的受不了了，又狠不下心对自己的孩子动手，就和隔壁家的换。”
  陈怀芳坐在椅子上，将现代人难以接受的故事说的无比稀松平常。
  一个黄花大闺女，就值二斤大米。
  一个孩子换过去换回来，那就是几顿口粮。
  旁边坐着的李书记听了只觉得后背一阵阵的凉。
  又不知道是谁在底下忍不住骂了一句。
  “该死的鬼子！”
  陈怀芳听后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继续开口。
  那时候华夏几乎到处都在打仗。
  今天这个人和那个人打了，明天西边的山头和东边的山头又开始了。
  打仗就会流血，流血就会死人，死了人，那些披着皮的军阀就开始到处抓壮丁，只要能扛的动枪的就抓。
  管你多大年纪？
  管你家里几个？
  甚至只要站起来和汉阳造差不多高，就要。
  反正也不指着你们建功立业，只要能在打的时候冲上去送死就行。
  但当然了，抓壮丁也不是直接就给掳走，得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所谓振兴华夏。
  当时还年轻的陈怀芳不知道听过多少招兵的人喊出来过这个口号，但他当时并不在乎这个，他只在乎谁能给他一口饭吃。
  爹娘病逝之后，才十五岁的陈怀芳就想吃口饱饭。
  一个月给几块大洋他不在乎，只要能顿顿吃饱他就心满意足。
  可招兵时候说的好听，真去了就是另一番模样。
  说是十二个人住一间大屋子，每个人都能有地方睡觉；
  实际上一张大通铺上面睡他妈二三十人，晚上出去撒泡尿的功夫回来就找不着睡觉的地方了。
  说是每顿饭白面馒头管够，隔三差五还能给吃顿肉；
  真到了地方别说白面馒头了，啃硬邦邦的黑窝头都得求着别人能不能多给两口凉水！
  为什么？
  因为不喝凉水根本就咽不下去那黑兮兮的窝头！
  “当时可不只是鬼子欺负咱们……”
  时至今日，陈怀芳依然能想起当初啃窝头时的感觉。
  那黑兮兮硬邦邦的窝头，得先用凉水泡一会儿，泡软了之后再囫囵着整个吞下去。
  要不然准得被里头的石子硌坏了牙。
  光是吃的差住的差也就算了，毕竟好死不如赖活着，就算是黑窝头也总好过什么都吃不着强。
  让人恐惧的，也是让陈怀芳决心离开那里的。
  是那些吃人的人。
  陈怀芳清楚的记得，当时有个和他一起参军的小伙，绰号石子儿。
  石子儿是个很倔很倔的人。
  如果说陈怀芳参军的目的是为了吃口饱饭的话；
  那石子儿参军的目的，就是听进去了振兴华夏这四个字。
  听石子儿说他是从东北逃难过来的，是实打实见过鬼子作恶的。
  那时候鬼子在东北真可谓是无恶不作。
  烧杀掳掠就没有他们不干的。
  石子儿亲眼看着自己的老娘被鬼子用刺刀挑死，恨的他咬碎了自己两颗牙，从那天开始他就一直想着给老娘报仇。
  上战场，杀鬼子。
  颠沛流离，一路从东北逃到这边儿，石子儿总算参上了军。
  他时不时就和陈怀芳念叨，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上战场杀鬼子？
  陈怀芳哪知道这问题的答案？
  别说杀鬼子了，那时候陈怀芳甚至连鬼子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只听石子儿说过，鬼子和咱们长的差不多，穿着一身屎黄发绿的衣服叫唤着听不懂的鬼子话。
  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都是群该天杀的王八蛋。
  但陈怀芳并不理解。
  换句话说，比起那时候并未见过的罪大恶极的鬼子，陈怀芳在那时更憎恨的是同为华夏人的军阀。
  一样的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靠吃人为生，以吃人为乐。
  “等，等一下。”
  “您是说，您当时完全没见过鬼子？”
  这时，旁听的李书记忍不住的纳闷道。
  陈怀芳点点头：“没见过，我和石子儿认识的时候是……35年年末，36年年初。
  那时候鬼子侵占的沦陷区主要是东北地区，毗邻的几个省也有沦陷但面积不算大。
  那会儿老区那边主要和咱们为敌的，是残余军阀和光头的人。
  那可都是吃人不眨眼的家伙。”
  吃人不眨眼的家伙。
  这句话可没有一点夸张的成分。
  只不过他们吃人的手段要高得多。
  属于不见血的那种。
  石子儿就是被他们吃掉的人。
  那时候憋着股对鬼子愤恨的石子儿，几乎每天都想着要去和鬼子拼个你死我活。
  但那时候手里有枪的又有几个在一门心思的抗日？
  抢地盘，抢金子，只有白花花的大洋才是他们的追求。
  一心想着抗日救国的石子儿无疑是当中的异类。
  在绝大多数人都想着混口饭吃饱肚子的地方，他却天天在梦里都想着有朝一日能在战场上和鬼子拼个你死我活。
  可他却永远都等不到那一天。
  不是说装备不够不能打，就是隔的太远走不过去。
  愤愤然的石子儿不止一次的找到自己的顶头上司去告状，可得到的答案永远都是那一句话。
  “你急个啥？真要到打鬼子的那天有你打的！”
  然后转头就去大肆敛财，鱼肉百姓，有时候甚至比鬼子还他妈的狠！
  鬼子毕竟不是华夏人，凶残是真，可他们不了解华夏人也是真。
  但这群家伙那可是土生土长的华夏人，他们最知道如何针对华夏人。
  “有时候自己人对自己人下手，比他妈的鬼子下手都黑。”陈怀芳说到这，气的牙痒痒。
  就那么个人吃人的地方，陈怀芳一呆就是两年之久。
  从35年到37年，整整两年。
  可即便是那样，当时的陈怀芳也想着只要有一口饱饭，他就能赖着留住。
  直到石子儿死的那一天。
  直到鬼子的部队拉过来，当石子儿满怀信心找到兵头儿想着终于能打鬼子了的时候！
  那群敛财敛够了的狗娘养的，居然他妈的说着什么向西南撤退！
  好几千人好几千条枪，仓库里堆的银元比人都高！
  张贴在营房上用来给人洗脑的‘振兴华夏’的标语还没撕掉！
  他们居然就要掉头逃跑！
  一群狗娘样的饭桶！
  早已经历过一次不抵抗的石子儿当时就急了，他一拳头将兵头儿撂倒在地，转身就要去找小鬼子拼命！
  可兵头却没给他和鬼子拼命的机会。
  那家伙为了自己的面子，居然叫其它人将石子儿给绑了起来。
  不打，不骂，甚至连惩罚都没有。
  而是隔了两天之后跳出来，当着其余人的面说石子儿这个从外乡逃难过来的家伙，是个汉奸！
  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就将汉奸的帽子扣给石子儿。
  其它人或许不知道石子儿到底是不是汉奸。
  可和石子儿朝夕相伴两年之久的陈怀芳能不知道吗？
  石子儿是汉奸？
  亲眼看着自己老娘被鬼子挑死的石子儿能当汉奸？
  可他最后就是以汉奸的罪名被枪毙了。
  直到临死的那一刻，石子儿都恶狠狠的瞪着那个兵头儿，他在临死之前说的那句话只有三个字。
  ‘救华夏’
  那双至死也没能闭上的眼睛，最后看向的方向是他家乡的方向。
  石子儿最大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要么死在和鬼子搏命的战场上，要么就是鬼子被打跑了之后回家种地。
  但梦想就是梦想，永远也没有实现。
  但有人替他完成了这个梦想。
  “就是从那天开始，从石子儿死的那天开始，我才忽然觉醒。
  我意识到如果再不找到一支能真正挽救华夏的队伍，那迟早有一天我就是下一个石子儿。
  迟早有一天，所有华夏人都会变成石子儿。
  然后我从那个人吃人的地方逃了出来，我想要找到一支真正在救华夏的队伍，但有人告诉我，他说……”
  “天底下的兵都他娘的一个样，都在人吃人。”
  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