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5：这个人民军队，到底是真是假？

  属于人民，属于老百姓的队伍。
  这是那个时候的陈怀芳，第一次听说这样的话。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喊出这样口号的队伍。
  之前那些军阀喊的都是什么？
  升官发财。
  吃香喝辣。
  三妻四妾。
  这些是最低级的。
  但也是最抓人心的。
  要不就是什么？
  保家卫国。
  振兴华夏。
  剿灭倭寇。
  这些，是真正让陈怀芳心动的。
  可当他跟了那姓冯的之后才明白，上面那些都他妈是骗人的。
  包括今天这个什么什么黄成杰说的这句。
  “我们的队伍，属于人民，属于老百姓。”
  此时此刻，坐在椅子上，面对着包括李书记在内一众人的陈怀芳呢喃出声。
  他看向李书记忽然问：“李书记，你觉得我们的军队，做到了吗？”
  李书记浑身一颤。
  他果决道：“当然做到了。”
  当然，做到了。
  经历过三湾建骨，古田铸魂；
  如今的华夏军队，是整个世界上唯一一支配得上‘属于人民’这四个字的军队；
  是世界上唯一一支，在人民被灾难危害，不会带枪进入灾区的军队。
  为什么？
  因为有那一年，数十万百姓在地震中流离失所；
  一句‘同志们，党和人民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
  就可以在无地面标识引导，五千米高空进行盲跳的15位空降兵！
  因为有那一年，洪水如脱笼猛兽般袭向城镇时；
  一句‘你们不要跳了，房子我不要了！’
  却仍义无反顾跳入水中，用身躯组成一条钢铁长线的武警战士！
  他们真正做到了，是属于人民的队伍。
  他们将人民高高举起，人民才会将他们放在心里。
  听完李书记的回答，陈怀芳笑了。
  欣慰的笑。
  也是感慨的笑。
  他兀自抬起头，深吸一口气：“但那个时候不一样啊。
  那个时候的老百姓，都被左一个大帅，右一个大帅的军队整怕了。
  只要是看见扛枪的，就好像看见了鬼一样立马跑的远远的。
  多好听的口号老百姓也都听腻了，一个二个的说的比唱的好听，所以就算这句口号实在是好听的厉害——
  也没多少人相信，在老百姓眼里，军队的信用早就透支了。”
  在那时候的老百姓眼里，只要扛着枪就一律不是好人。
  甭管你说什么口号，老百姓统统关门回绝。
  除非你是扛着枪找上门，可这样一来又和那些军阀有什么区别？
  所以在当时，负责周边山村工作的黄成杰，别提多头疼了。
  他在两天内走遍了周边四个山村里面的五十多户人家，除去极少数愿意主动打开门的人家外，其余全都大门紧闭。
  他们不愿意再相信任何扛枪的军队。
  而那些极少数愿意开门的，根本上也都是因为害怕才开了门。
  怕啊。
  之前不是没遇到过这样的。
  前面一两回你不开门，人家还能压着火；
  可后来不还是照样把门砸开，用枪顶着脑袋逼你交钱交粮交人？
  陈怀芳就曾偷偷跟在黄成杰后面，想看看他到底是怎么‘属于人民，属于老百姓’的。
  他亲眼看着黄成杰走进一户人家。
  似乎还担心吓到那户人家，还特地让其余人在门外等着，并且将随身的枪留在外面。
  打着开始，陈怀芳开始有了点不一样的看法。
  他跟着翻入院中，蹲在窗户底下偷听黄成杰和那户人家的对话。
  那是个起码五六十岁的老爷子了，听口气曾经还是个读书人，事实也的确如此。
  这老爷子，是清朝最后一次科举考试中的贡生！
  虽未能得中，但那股子书生气却是实打实的硬。
  哪怕明知道黄成杰是带着人，带着枪来的，老爷子开口第一句话也听不见半点胆怯，他只是问：“这次来，是要钱还是要粮？”
  旋即他自问自答：“要钱，我这家中还有银元七块，棺材一副。
  要粮，尚有半口米缸，三斤白面。
  你要是喜欢，就全都拿去吧。”
  老爷子见过不少当兵的，上门拜访无非要钱要粮。
  就这么点。
  愿意要，你就拿去；
  不愿意要，也就这么点了。
  闻言，黄成杰摇了摇头：“老先生，我此行既不钱，也不要粮。
  我们的队伍是有纪律的，不许向人民群众索要任何东西，就算您主动给我，我也不能要。”
  老先生疑惑的哦了一声，这也是他头一次听见这样的话。
  不要钱不要粮的军队？
  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军队？
  他不相信，蹲在窗户外面的陈怀芳也不相信。
  他小心翼翼的从窗户底下摸到门口，就等着门外那几个偷摸翻进来，去偷着老先生家里的粮食。
  到时候就可以人赃并获，到时候就能撕烂黄成杰的虚伪。
  可直到黄成杰从屋子里走了出来，门口等着的几人也没有任何动作。
  反倒是那位老先生，自己主动将七块银元掏了出来要送给黄成杰！
  却被黄成杰断然拒绝。
  他说钱，我们不能收。
  如果您真想支援我们的队伍，那就多替我们宣传宣传。
  您就说，这片土地上还有一支队伍，是在真正抗日，真正为老百姓的。
  说完，黄成杰根本不给老先生挽留和拉扯的机会，转身就走了。
  “你们能知道我当时看见这一幕有多震惊吗？”
  陈怀芳说到这实在是忍不住了，他甚至激动的拍起桌子。
  自打从记事开始，他就从来没见过哪个扛枪的兵会办这样的事！
  把银元塞到手里都能给推回来！
  不求你们拿钱，也不求你们送粮，只说你们能相信我们，信任我们最后一定能胜利。
  “您别激动，您别激动。”见状，李书记连忙开口安抚。
  “能不激动吗？能吗？”陈怀芳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道：“你们没经历过那个年代。
  你们不知道，这样一句话从黄老班长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有多震撼！”
  有多震撼？
  大概就是，趴在墙头上面听完这句话的陈怀芳，被震撼的久久不能回神。
  还是那老先生后来发现了他，用手里的拐杖戳了戳他的屁股。
  吓了一跳的陈怀芳差点从墙头上掉了下来，老先生也害怕他掉下来，赶紧开口安抚：“别害怕！我不是来抓你的！
  看你这年纪，你和那位黄成杰，是一起的？”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的陈怀芳摇摇头。
  不是。
  不是一起的。
  老先生疑惑的皱起眉头：“不是一起的？”
  陈怀芳点头回答：“不是一起的。”
  老先生当即更加困惑了：“你这小子，年纪轻轻，不加入他们的队伍图志救国，岂不白白浪费？”
  被老先生一段话说的也有些困惑的陈怀芳当即反问：“我为什么要加入他们？
  天下的乌鸦一般黑，只要是军队，就没一个好的！”
  老先生当即如同被石头哽住喉咙。
  他盯着陈怀芳，一言不发，手里拄着拐杖原地转了两圈。
  骑在墙头上的陈怀芳也就那样盯着那老先生，一句话都不说。
  良久，老先生用力将拐杖往地上一戳，他抬起头：“我问你，你以何论断他们不是好人？”
  似乎是担心陈怀芳听不懂，又特地换了个说法：“你凭什么认为他们不是好人？”
  陈怀芳一听来了兴趣，笑了笑：“凭什么？这还用凭什么？
  我十五岁就参军，在军营里啃了两年的黑窝头，听他们喊了两年打鬼子的口号，可到头来连鬼子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倒是亲眼看着那些人，将枪口对准咱们自己人，抢了不知道多少东西。
  就连我唯一的兄弟，也被他们扣上了个汉奸的帽子给毙了！
  振兴华夏，救亡图存，都是他妈的口号！”
  噼里啪啦将情绪宣泄出来的陈怀芳红着眼睛看着那老先生。
  老先生迟疑片刻，这才发现陈怀芳的身上也穿着军装。
  虽然破，虽然旧，虽然和黄成杰身上的不太一样。
  老先生迟疑片刻道：“天下的乌鸦一般黑……但也总有鹤立鸡群中。”
  陈怀芳只是摇头：“谁还不会装两天好人了？”
  老先生沉默不语。
  良久，他用拐杖敲了敲陈怀芳的小腿。
  他催促道：“你小子，下来。
  来帮我办一件事，我倒要看看这个姓黄的到底是真是假。”
  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