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谁要看老头骑车？我们要看美女运营！

  芒种过后，某个麦子成熟的清晨。
  陈怀芳骑上三轮车，在麦子和许诺担忧的目光中顺利的点开直播。
  麦子原本希望太爷爷会在一夜过后忘了直播的开启方式；
  这样她就能顺理成章断了太爷爷代战友独行祖国的念头；
  但直到多年以后她才知道，太爷爷为了能能踏上旅途，晚上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不下一百遍开启直播的流程；
  如当年第一次学打枪前，那兴奋的不眠夜。
  ‘本次旅行共40公里，规划路线中有多段必经小路，请小心驾驶’
  听着手机中传来导航的声音，他只觉得科技改变生活。
  如果当年打鬼子的时候有这东西，估计也就不会绕那么远的路，受那么多的罪，还……牺牲那么多的人。
  他骑着三轮车，沿着导航规划的路线，一路向西。
  而与此同时，他的直播间里也飘过几条零零散散的弹幕。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内容。
  【111】
  【666】
  【这什么直播？老头骑车？】
  【上次那个美女运营呢？怎么还不出场？】
  【不知道，我就在等美女运营出镜都看十分钟了】
  整个直播间不过8位观众。
  全都是过来蹲麦子的。
  比起干瘦苍老的老头子，他们想看的是年轻貌美的麦子。
  但麦子没有出镜，直播间的人气始终寥寥无几。
  八个人，五个人，九个人，反复横跳。
  直到有一条弹幕飘过。
  【同城0.8km，这么近？】
  直播间里突然热闹起来。
  【真假？0.8km？】
  【我V你50，替我去看看美女运营在不在】
  【+1，去让老头别骑了，换那个运营来骑】
  几条弹幕，几位观众，纷纷撺掇起那位ID叫‘金6’的用户。
  金6本人，此刻正坐在一辆鬼火摩托上，恰好停在大洼村的村口。
  也就是陈怀芳此行的终点。
  看着直播画面里越来越熟悉的景色；
  又看着直播间里V50、V100要求一睹美女运营的弹幕；
  这个才16岁就辍学不念的‘精神小伙’有点心动了。
  50、100，够他在村里快活逍遥好几天了。
  他麻利的编辑着弹幕。
  【这就在我家门口】
  【谁V我50，直接线下真实】
  说真的，金6虽然没文化，但也知道网上的人都是口嗨。
  也没觉得有人真能V他50.
  他只是逗网友解闷，打发打发无聊。
  但没想片刻之后，还真有‘土豪’私信给他红包口令。
  半信半疑的金6利索复制，还真领到了50块。
  而对方见口令被领，旋即在直播间里发出弹幕。
  【@金6 快去让昨天那个女运营开播】
  金6看着账户余额里的50块，揉揉鼻子。
  像他们这种年少辍学，憧憬着江湖的不良少年，还是很重视义气的。
  所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恰在此时，金6听见远处传来三轮车的声音和直播间里重合。
  他抬起头，还真看见一辆蓝色的三轮车，缓缓向他这边驶来。
  一条弹幕飘出。
  【等着，线下真实！】
  金6从鬼火摩托上站起，大步流星走过去。
  专心骑车看路的陈怀芳根本不知道直播间里发生的事。
  他只是突然看见有个小年轻朝自己走来，还冲他招手。
  “老头儿，停下停下。”
  陈怀芳还以为是自己走错了路，停车熄火。
  金6拿着手机，无视下车的陈怀芳，左看右看。
  三轮车上除了两只皮箱和一些杂物之外，就只剩下陈怀芳一个人。
  哪有什么美女运营？
  “老头儿，你一个人啊？”金6问。
  陈怀芳撇着嘴，打量着眼前流里流气一头黄毛的金6，点点头。
  他感觉有点眼熟，说不出来的感觉。
  金6歪着脑袋，挠了挠黢黑的脖子。
  他抬起手机，扯着嗓子：“老头儿，不是还有个美女运营吗？”
  金6的声音，很快就出现在直播间里。
  紧接着就是陈怀芳颇为不满的声音：“你叫谁老头儿？”
  他上下打量着金6，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当他孙子都算小。
  张口闭口老头俩字，没大没小。
  金6瞥了陈怀芳一眼：“你呗，你还不是老头儿啊？”
  陈怀芳脸色一沉。
  他承认他老了，也承认自己跟不上时代了。
  但他就是很窝火眼前这个毛头小子没大没小的称呼。
  他板着脸质问：“臭小子，家里没大人教你怎么说话吗？”
  金6惊讶的哦了一声，扭头看向陈怀芳。
  出于本能，按以往的脾气这会儿他早就恶语相向破口大骂了。
  可不知为何，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总给他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就好像……好像在被老虎盯着一样。
  天不怕地不怕，四年级就敢顶撞老师，六年级就敢把同学头砸破的他；
  居然怂了。
  他只是撇了撇嘴，生怕这个陌生老头儿再继续质问他似的，丢下一句话。
  “跟你有什么关系？”
  然后他转身离去，像逃一样逃走了。
  一边逃，一边不忘在直播间里解释。
  【这老头有毛病】
  【而且我根本没看见什么美女运营】
  【你们是不是骗我玩呢？】
  转身逃走的金6没注意，陈怀芳此刻正愣在原地。
  他倏然回想起那一年金万虎初来乍到时的模样。
  就和眼前这个没大没小的小王八蛋一般模样。
  也是一样的流里流气，没大没小，完全没有个要当兵的样子。
  初次见面一张口，活脱脱像个小流氓。
  ‘老哥，以后还得拜托多照顾照顾……’
  当时的陈怀芳已经是班长，自然学习过相关的纪律和规定。
  他反口训斥起金万虎。
  ‘你叫谁老哥？在咱们这要把态度摆好！叫班长，或者同志！’
  初来乍到的金万虎当时没什么反应，只是嘻嘻哈哈从口袋里掏出烟叶袋子。
  ‘消消气，班长，抽根烟消消气。’
  陈怀芳当时脑子都快炸了。
  当时的军队里面虽然不禁烟，但也没说可以随便抽烟。
  尤其是金万虎初来乍到，对部队的精神和根本还没有任何了解。
  流里流气，不三不四的江湖风气，必须得掐死！掐灭！
  ‘抽什么烟抽烟？！你这个新兵蛋子！给我老老实实训练去！’
  然后，初来乍到的金万虎就被陈怀芳按着脑袋，绕着光秃秃的院子跑圈。
  一圈接一圈的跑。
  起初金万虎还满不在意的跑着，觉得跑步嘛，能有啥的？
  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脚开始疼，他的肺快要炸了一样的疼。
  嗓子眼里，都快出血了。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的摆动。
  ‘继续跑！现在跑着流汗，以后跑慢了流血！’
  他忍不住质问：‘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又怂又扳着股脾气的态度，像极了此刻眼前的黄毛小子。
  他连忙将那张早已泛黄的连队照片翻出来。
  他找到上面表情坚毅的金万虎。
  眉眼之间，竟与那小王八蛋出奇的相像。
  陈怀芳没忍住，一嗓子叫住了金6：“小王八蛋，站那！”
  金6脚步不停，忍不住继续编辑弹幕吐槽在直播间。
  【听见了没？】
  【那老头还缠上我了】
  【怎么才能不被老头碰瓷？在线等，挺急的】
  直播间里原本默不作声，都等着看麦子出场的观众，也都讨论起来。
  【6】
  【牛的，这老头也是厉害】
  【直播碰瓷，真给我开眼界了】
  与此同时，陈怀芳也追上了金6，他拉住金6的胳膊问：“小王八蛋，我问你，知不知道金万虎？”
  “什么金万虎？不认识。”金6微微皱眉，摇摇头。
  不认识，不知道，只要不是碰瓷儿来了，怎么都好说。
  “估计你也不能知道。”陈怀芳沉吟片刻：“你家大人呢？”
  “咋的，你还要找我爸啊？我爸不在，我妈也不在。”
  “那你爷爷奶奶，姥姥姥爷总有在的吧？”
  “不是你这老头儿有完没完，我又没把你怎么样，有病吧？”
  直播间里，听着两人的吵闹声，大家只觉得这无聊的直播开始有意思了。
  直播碰瓷，直播打架。
  有意思。
  此时此刻，直播间人数突破100.
  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