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这是一个老兵完成遗愿的直播间！

  计划敲定，说干就干。
  次日清晨。
  麦子和许诺已经弄好了直播用的东西。
  旧手机连着充电宝固定在三轮车扶手。
  注册抖音账号，实名认证，开启直播，画面刚好装下骑车的太爷爷。
  麦子检查完直播间的设置，又用自己的账号确认一遍观众画面正常。
  她朝太爷爷招招手：“这就行了，您看一眼。”
  陈怀芳这时整理好要带走的东西，搁在三轮车后座。
  随后他骑上驾驶位，颇为新奇的看着屏幕里镜像的直播画面。
  他没接触过网络直播这新鲜东西，甚至连电视都没怎么看过。
  上看看下看看，陈怀芳看着屏幕里的一行字，忍不住好奇。
  他指着屏幕问：“这个用户12138的直播间是啥意思？”
  许诺瞥了眼答：“没啥，就是给直播间观众看的标题，不用管。”
  陈怀芳撇撇嘴。
  他看向忙碌的麦子和许诺，只觉得自己好像被隔在现代社会的外面。
  网络直播，观众看的标题，这些时代的新鲜他一个都不知道。
  那双略有浑浊的双眼不自觉抬起，看向远处渐起的朝阳。
  时代的车轮在滚滚向前，可他却风年残烛，老朽不堪。
  一股被时代抛弃的悲凉油然而生。
  战友们永远留在了四十年前。
  而他也被时年仍在襁褓的麦子，留在了二十四年前。
  他摇摇头，可不想当个什么都不懂的糟老头子。
  他拍拍许诺的肩膀：“你给我讲讲。”
  “讲什么？”许诺本能的问。
  陈怀芳戳戳屏幕：“就讲讲这个啥？网络直播？”
  许诺沉吟着挠了挠头，实在不知道从何讲起。
  还是麦子开了口解释：“您就理解成，是演电影，拍大戏，只不过是随时随地都能让外人看的那种。”
  陈怀芳哦了一声，若有所思。
  演电影，拍大戏。
  这个他还是知道的。
  没想到一把年纪的糟老头子，还有这么一天。
  就在这时，直播间飘起几条弹幕。
  【？？？】
  【这什么直播间？】
  【老爷子看样得七十多了吧？】
  【估计又是消费老人骗礼物，这种公司真该死！】
  麦子疑惑的哎了一声，居然真会有观众能点进这个直播间。
  片刻之后，她便出现在直播间的画面里。
  她解释道：“大家误会了哈，这就是方便照看家里老人的。
  也不需要大家礼物打赏，愿意看就看一会儿，不愿意看也没事。”
  说着，麦子随手就关闭了礼物打赏功能。
  直播间里寥寥三五位观众本来都打算退了，却又留了下来。
  【运营小姐姐这么漂亮？】
  【建议运营单飞，颜值赛道总比消费老人强。】
  【我为啥感觉运营小姐姐和主播长的有点像？】
  看着直播间里的弹幕，麦子真是有够无语。
  她扶额苦笑解释道：“我不是运营，他是我太爷，我是他重孙女。
  我已经解释过了，礼物打赏我也关闭了，各位嘴下留德，别刺激老人。”
  听着孙女不断的解释，陈怀芳有些疑惑。
  可碍着面子，他不想什么都问。
  他想自己弄明白这个新时代的‘演电影，拍大戏’
  他微微侧身，看向屏幕里飘过的字。
  【祖孙两人开直播，明天就得开始卖茶叶了吧？】
  【小罐茶，大师作，赛博老爷子一天炒五吨茶叶，哈哈哈】
  这些互联网上流传已久的梗，他一个都不明白。
  在陈怀芳的认识里，电影，大戏，那都是歌颂国家，歌颂党，歌颂革命精神的艺术作品；
  要不就是传承传统文化，诸如锁五龙、斩驸马这类经典唱段。
  他只能用年老的双眼，费力的去看飘过的弹幕。
  【但该说不说，居然真给礼物打赏关了】
  【炒热度的呗，保不齐哪天就开了】
  【消费老人可耻，这种人真该死全家】
  礼物打赏，炒热度这些陈怀芳也看不懂。
  但他明白死全家是什么意思。
  他一下子就毛了：“谁死全家？！”
  “哎哎哎——”瞬间意识到不对的麦子连忙捂住了太爷爷的嘴巴。
  眼疾手快的许诺连忙冲过来，在他刚入镜后的第一秒就关掉了直播间。
  【本次直播观看人数：7 新增粉丝：0】
  火气未消的陈怀芳一把扯开孙女的手：“拦我干什么？那个什么什么五金批发，他他妈才死全家！”
  “别生气别生气，他死全家，他死全家。”麦子安慰着太爷爷，有些头疼。
  直播虽然省事方便，可太爷爷虽然年纪大，但上过学，是认字的。
  互联网牛鬼蛇神什么人都有，难免有些嘴臭的会惹毛他。
  太爷爷那脾气要是在直播时候发作，超管分分钟就会给直播间封禁。
  到时候俩人远在千里之外，找都没地方找去。
  她倒也不是不理解太爷爷生气发火的点。
  死全家。
  骂一位抗战老兵、战斗英雄、对越自卫反击战烈士之父；
  死全家？
  别说太爷爷当场发火，麦子自己都想去私信骂死他。
  但现在的要紧事儿是搞定直播这件事。
  她只能耐心的给太爷爷解释，为什么会有那些嘴臭的家伙乱说。
  现在的网络环境，为了蹭热度、博眼球赚钱；
  一万家传媒公司能搞出一百万种花里胡哨的方法；
  其中消费老人就是最轻松、最有效的一种。
  比起女T男0谈恋爱，相亲遇上前女友闺蜜这种要演技，要剧本的方法；
  靠大众对老人这类弱势群体的同情、怜悯，真是既省时又省力；
  要是再加上个水果滞销，拍一段老人对着瓜田菜地抹眼泪的视频；
  配上一段‘我们都在用力的活着’
  账号的粉丝量分分钟就能破万。
  视频里可怜的老人，下一秒就坐在直播间里，喊着‘3，2，1，上车’
  正是因为这样消费老人的情况越来越多，屡禁不止；
  才会导致现在的网友一看见老人开直播，本能就要开喷。
  于是乎为了澄清太爷爷的账号不是用来消费老人的账号。
  麦子特地拍了一张太爷爷穿军装，戴勋章的照片做了头像；
  甚至还专门编辑了一下个人简介：
  【这是一个老兵完成遗愿的直播间，直播是为了方便家属查看，打赏已关闭，请大家嘴下积德，不要骚扰老人】
  看着编辑完毕的账号，麦子抿着嘴，点了点头。
  差不多了，这样应该就行了。
  之后她只需要每天都挂着直播间，关注太爷爷的一举一动就行了。
  她最后满意的看了一眼账号信息，确认无误后将手机重新固定好。
  “完事了？”陈怀芳看着孙女问。
  “完事了，这次估计就没事了。”麦子点了点头。
  陈怀芳没有说话，只是重新看向屏幕里的自己。
  再也看不到从前意气风发时的少年了。
  现在的自己，满头白发，皮肤黝黑，沟壑纵横，真是老了。
  他不禁想起从前的战友们，那一张张年轻的脸。
  羡慕啊。
  羡慕他们永远年轻的活在回忆之中。
  永远都是那般鲜活滚烫，意气风发。
  只留下他一个被时代抛弃的老家伙，独自一人骑着三轮车，代他们去看这片绵延万万里的土地。
  就在这时，许诺忽然问道：“对了，太爷爷，您不能要没目的的乱跑吧？”
  陈怀芳摇了摇头。
  他从衣服怀里掏出一只本子，翻开。
  泛黄的书页上，写着一个又一个名字和家庭住址。
  这是他退伍时为数不多从连队带走的东西之一。
  虽然早就不知道这些地方还在不在了。
  但路在脚底下，不上路就永远都不知道。
  家庭住址距离老屋最近的是：
  金州市，大洼村，金万虎。
  第一站，就定在这。
  麦子看后忍不住问：“大洼村，您知道在哪吗？”
  陈怀芳摇头，不知道。
  他随后又掏出一张国家地图。
  他居然打算靠这么一张地图，去找到这个小小的村子。
  许诺和麦子两人对视一眼，既无奈又难过。
  他们两个同时清楚的认识到，这位曾流血牺牲过的老人；
  真的好像留在了四十年前。
  “这样，我先教您把导航怎么用学会了，然后您再出发好吧？”
  “就这个缺德导航，点一下打开，然后……”
  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