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九百万里山河锦绣，我代你们去看！

  那是多久之前呢？
  那是许久许久之前。
  那时的华夏，倭寇肆虐，哀鸿遍野，满目疮痍。
  那时寒风凛冽，吃不饱穿不暖，人命甚至不如牲畜命。
  那一年是1937年，那一年他17岁，那一年倭寇叫嚣着三个月灭亡华夏！
  那一年，陈怀芳加入了一支高呼人民万岁的队伍！
  那时他的班长告诉他，咱们的日子苦，装备差，而且还在敌后作业；
  压力大，难度高，随时可能都会丢脑袋，你怕不怕？
  陈怀芳当时只是摇头。
  那时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振兴华夏。
  他要用他的满腔热血，烧死这群觊觎华夏大地的倭寇。
  班长欣慰一笑，将一杆长矛交给他。
  那一年，我们的新兵连枪都分不到一杆。
  那一年，是这场战争最艰难的关键时候。
  那一年，同样也是陈怀芳心境转变最快的一年。
  后来时间流转，眨眼就是三年光阴。
  1940年。
  20岁的陈怀芳参加了他这一生中最浩大的一场战役之一。
  时任第10军分区下属第29团某班班长的陈怀芳，奉命参加正面战场的阻击战。
  那场仗我们赢了，赢的很惨烈，但却狠狠地挫败了倭寇的嚣张气焰！
  三个月灭亡华夏？！
  去你妈的小鬼子！
  时至今日，陈怀芳依然记得那场阻击战中，连长所说的话。
  那位连长，便是当时他刚刚从军时的那位班长。
  他依旧是那副口气，依旧是那副表情，依旧是那般的漫不经心。
  他只是手里提着那把老旧的汉阳造，将战壕里仅剩的17名战士归拢到一起。
  他问你们怕不怕死？
  早已杀红眼的17名战士齐齐摇头！
  他又问那你们知不知道为什么而死？
  这次没有人回答，因为真的很多人不知道怎么回答。
  陈怀芳觉得他参军的目的，就是为了给受苦受难的同胞们报仇，杀一个鬼子是一个！
  但连长摇摇头他说对，但也不对。
  他说道：
  “同志们，我们今天的牺牲，是为了以后的孩子们不会牺牲！
  是为了我们华夏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以后不用说那些叽里哇啦的鬼子话！
  我们今天或许会死在这！
  但我们死后，还会有万万和我们有一样志向的同志站起来！
  我们钢铁的意志不会亡！
  华夏不会亡！”
  连长的声音刚刚落下，鬼子的炮弹就落了下来……
  震耳欲聋。
  时至今日，陈怀芳都忘不掉弹片将连长脑袋扯碎的场景。
  他也忘不掉，最后17个人只剩下3个人靠在一起，死守阵地的场景。
  说到这，陈怀芳深吸一口气，他看向自己满是老茧的手。
  杀敌握枪的手，早被农耕的锄磨满了茧。
  他抬起脸，双眼早已被回忆模糊。
  他眨眨眼，看向老屋远处的山坡地。
  今年芒种的麦子才刚刚抽芽；
  但他这一生种的麦子，今天终于熟透。
  许诺的喉结上下抽动，久久说不出话来。
  华夏不会亡。
  五个字，振聋发聩。
  明明陈怀芳只是平静的讲述，没有任何华丽的词藻。
  可就是这一段平铺直叙的故事，却仿佛横跨几十年岁月直接拍在他的脸上。
  许诺稍作犹豫：“太爷爷，我，我想邀请您去我们部队看看。
  让您看看我们华夏现在的军队，是什么样子的军队！”
  陈怀芳噢了一声问：“你是当兵的？”
  许诺脱口而出：“是！我现在在边防当兵，中尉排长。”
  “好！”
  陈怀芳攥紧许诺的手。
  他收拾起回忆中年少时的自己，继续道：“好啊，好。”
  他看向许诺，又看向麦子问：“非他不可？”
  麦子被问的愣了神，停了两秒才果决点头。
  陈怀芳释然的哈哈大笑。
  他们老陈家，命里就离不开军人这两个字。
  四代人了，终究也没离开那片墨绿。
  八十七年前，一穷二白的时候，能用钢铁般的意志战胜飞机大炮；
  四十四年前，贫穷落后的时候，也能让胆敢来犯之敌丢盔弃甲；
  现如今，他还真想去看看，现在的九连，现在的华夏军人。
  他点点头：“既然如此，那我就去看看。”
  许诺嗯了一声：“我马上就去跟团里申请！
  您这样的抗日老兵，别说参观了，估计还得讲讲话，发扬发扬精神了。”
  “不。”
  陈怀芳却是摇了摇头。
  他才不打算就这么跟许诺和麦子一起回去。
  这位已经离开军营六十多年的老兵，抖擞精神，脚步稳健。
  他回到屋子里，在衣柜的最深处拉出一只木箱。
  他从木箱里将一件保存完好，如同崭新的55式军装用双手捧出。
  通体棕绿，深色皮带。
  时隔近七十年，陈怀芳重新穿上这身军装。
  仿佛还能闻到那年军营里弥漫的气息。
  陈怀芳理正衣领，正色问道“如何？新兵蛋子？”
  许诺站在门口，脚跟踢靠，收腹挺胸，咔一声敬礼道：“华夏人民解放军边防部队118团下属九连一排排长许诺——
  向抗日老兵陈怀芳同志，敬礼！”
  陈怀芳咧开嘴笑了。
  但他旋即敛起笑容道：“你小子也别高兴太早。
  你和麦子这件事，我可还没点头同意。”
  麦子有些不解：“太爷爷，那您是想……”
  “我想去看看。”
  “可您刚才不是说不去吗？”许诺同样不解。
  陈怀芳摆摆手：“我说的不去，是我不和你俩一起去。”
  他整理着衣领，从木箱深处取出那枚‘特级战斗英雄’勋章，小心翼翼的佩戴在心口处。
  除此之外，还有诸如‘个人一等功’‘英雄战士’‘集体一等功’等勋章，均佩戴整齐。
  他继续道：“向阳和丽华牺牲之后，为了养麦子长大。
  我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离开过这间老屋子了。
  二十多年，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子我早就不清楚了。
  我可不想被你俩大手一挥，像带孩子一样带过去，稀里糊涂的就完事了。
  这可不行。
  死去的人有死去人的福气，活着的人有活着的人的苦难。
  可他们也有遗憾啊，我也有遗憾。
  我为之流血牺牲的祖国，我还没好好的去看过。
  他们更没有看过。
  我要代他们一起，一路往南，看看祖国的九百万里山河。”
  说着，他从木箱底捻出几张泛黄的老照片。
  “王有志，甘肃人，最大的愿望是一块糖。”
  “龚俊，东北老乡，一辈子的遗憾是没见过碧海蓝天。”
  “还有他，吴胜利，牺牲之前还在念叨着家里的腊肉。”
  “他们的鲜血流入这片土地，我得代他们完成这些心愿。”
  麦子看着太爷爷手里的老照片，心中一阵酸楚。
  可她是真的放心不下：“太爷爷，您都一百多了。
  这一路南下走过去，三千多公里，我俩不放心。
  万一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
  许诺点头帮腔：“太爷爷，您这还是别逞强了。”
  陈怀芳固执摇头：“谁说我走着去？我不是有辆拉麦子用的三轮车？
  一路走，一路停，一路看，累了我就找个地方歇歇，怎么就逞强了？”
  “是是是，我理解您。”
  麦子点着头，走上前拉住太爷爷的胳膊：“不是说您逞强，而是您已经不年轻了。”
  陈怀芳撇着嘴，还真找不到理由来反驳。
  人不服老是不行的。
  一百多了，各种老年病早就缠上了他。
  积压的隐疾和旧伤，也会在阴天下雨的时候疼个不停。
  可…可这是他这辈子最后的一个念想了。
  麦子熟了，他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代那些牺牲的兄弟，去看祖国九百万里山河锦绣。
  麦子乘势继续劝慰道：“所以说还是我俩带着您直接去连队就好了。”
  陈怀芳没有说话。
  许诺那边也开始电话联系连队的指导员。
  可还没等他的电话拨出去，陈怀芳就摇了摇头。
  “不行。”
  “他们为这片山河而死。”
  “不代他们看看，我死都不会瞑目。”
  麦子是真的很无奈。
  她知道，太爷爷敲定了主意，就算一万头牛也拉不回来。
  可她现在真的放心不下，可她又不能一直跟在太爷爷身边。
  “哎，要不弄个那种能联网的摄像头，装在三轮车上盯着点？”许诺忽然开口建议道。
  劝是劝不住了，只能从看护上下功夫。
  麦子和许诺不能一直跟着，但机器总能。
  就那种专门给留守老人用的摄像头。
  麦子白了许诺一眼：“安摄像头需要插电，他那三轮车没那功能。
  况且那摄像头就一个录像功能，都不如拿手机开直播，还多个IP……”
  麦子说到这，突然停住了。
  直播。
  不但能随时随地看到太爷爷的情况；
  还能通过IP定位，甚至若有热心网友喜欢看，说不定还能帮忙盯着点。
  好像……还真行。
  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