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麦子熟了，可种下麦子的人却看不到了

  如同溺水后得救的麦子紧紧攥着手里的文书。
  泛黄的纸扎进她的掌心，萦绕出微弱的疼。
  她哽着声音质问：“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了你，让你也和他俩一样去送死？”
  太爷爷闷着声音反问，粗糙的手指敲的供桌咚咚闷响。
  他这一生活了一百零四次春秋轮转，经历的太多太多。
  陈怀芳这一生吃够了苦头，他不想让孙女也走这条路。
  英雄？
  是啊，死了的都他妈是英雄！
  眼一闭腿一蹬上那边儿享福去了。
  丢给活人一大堆烂摊子，早就该埋的骨头却硬撑着活到今天？
  “不告诉你你还想走他俩的老路，告诉你那就更拦不住了！
  英雄？英他奶奶个雄！
  我情可他俩当狗熊！
  老老实实滚回来，而不是俩手一撒把你丢给我！”
  “那你也不该一直瞒着我！”麦子终于喘过来这口气。
  她精心编织二十年，用来保护自己童年的谎言在这一刻被真相撕的粉碎。
  她宁可早早就了解到死亡的真相，也不想太爷爷就这样用谎言骗她二十年。
  面对质问，陈怀芳只是无声的回应。
  他扶着供桌，坐在那把陈旧的凳子上。
  他掏出旱烟点燃，烟雾缭绕，眼角被呛出水光。
  始终沉默的许诺小声的劝慰着两人。
  “麦子，你也别太难过了……叔叔阿姨都是英雄。
  虽然来的晚了点……但，最起码他们俩不是真的抛弃了你。”
  “还有太爷爷您也是，善意的谎言它毕竟也是谎言。
  您应该早点告诉麦子真相，这样才不至于让她一直误会叔叔阿姨。”
  “误会就误会吧。”
  陈怀芳像头倔驴：“自己生的孩子都不养。
  还想让我管他俩叫英雄？屁的英雄！和他妈那群混蛋一样！
  嘴上说的好听，到头来扔我一个拉扯她……都他妈混蛋！”
  许诺直接愣住了。
  他也是一名边防军人。
  他甚至依稀听说过陈向阳这个名字。
  卫国戍边的英雄烈士，性命换来的荣耀，足可光宗耀祖的一件事。
  怎么在麦子太爷爷的嘴里，就成了狗屁？混蛋？
  陈怀芳看出了许诺的疑惑，他开口问：“不理解？”
  许诺木然摇头。
  麦子情绪激动：“当然不理解！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要一直瞒着我？！”
  陈怀芳十分平静：“因为他们太他妈的不负责任了！”
  许诺脱口反驳：“他们是为了国家为了人民牺牲的！怎么不负责任？”
  陈怀芳瞥眼看向他。
  浑浊的双眼透出尖锐的光芒。
  “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吧。”
  他沉吟良久，开口道来一个故事。
  104年前，也就是公元1920年。
  华夏万分急难之年，陈怀芳出生了。
  他和麦子一样，也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父亲。
  他只听说他的父亲去参军了，参的什么军不知道，反正就是去参军了。
  从小到大，是母亲一个人拉扯他长大，吃过的苦，受过的欺负；
  时至今日，历历在目。
  他恨父亲，恨父亲为何要抛下他母子二人？
  他不理解。
  直到那一天。
  那是1937年年末的那个寒冬。
  他亲眼看着那群披着黄皮的鬼子给娘的脑袋砍了下来！
  他这时才明白，父亲为何要早早抛妻弃子，视小家如无物般离开！
  因为国家国家，国永远在家的前面；
  没有国哪来的家？！
  于是那一年，十七岁的陈怀芳毅然决然选择参军。
  他加入了一支高喊着人民万岁的军队，他开始用同志来称呼所有的人。
  同志，同的什么志？
  抗击倭寇，光复中华，护得山河无恙！！！
  当他第一次扛着枪，从山沟沟底下顶着倭寇的子弹往上冲，只为能让一个村子的百姓免受其害；
  当他第一次扛着红旗，在街道两侧百姓敲锣打鼓的簇拥下，宣布这座城从此解放，不再受人欺压；
  当他匍匐在寒冬腊月的冰冷山坡一日一夜，只为能在枪响瞬间便摸到敌人腹地，给予致命一击；
  当无数个时至今日仍历历在目的瞬间发生之时！
  他终于理解了自己的父亲！
  而他也毅然决然在退伍还乡后，选择将自己的儿子也送去了军队！
  保家卫国！无国无家！
  可他没有想到，残酷的现实却来的如此之快。
  1984年，他的儿子陈抗美永远留在了老山战役中；
  2001年，他的孙子陈向阳也永远留在了祖国边疆；
  2003年，麦子才两岁多，孙媳林丽华牺牲的消息就飘了回来。
  陈家四代单传，两位烈士！
  少年丧父，青年丧母，中年丧子，晚年丧孙。
  人生最苦，也莫过于此。
  “他们死了，他们带着英雄烈士的称号死了。”
  说到此处，陈怀芳的双眼泛红，声音微微颤抖。
  “可留下来的人呢？嗯？”
  他看向早已泣不成声的孙女：“麦子熟了，可种麦子的人却看不到。
  国家富强了，可保护国家的人看不到。
  九百万里山河壮美非凡，可他们都看不到了！
  他们是英雄，可对于活着的人来说，他们都是混蛋！”
  说着说着，陈怀芳的情绪也越来越激动。
  他甚至说起了前些年，麦子离家出走之后；
  他不是没出去找过，但他毕竟不是年轻人了；
  他找过几次，都无功而返。
  但略显巧合的是，在寻找麦子的过程中，他偶然去到过一些烈士陵园。
  那些故去的人儿啊，都静静地躺在花团簇拥的静谧陵园里。
  可却留着活人在这荒凉的人世间遭受相思之苦。
  陈怀芳说到这里，略作停顿。
  “我宁可他不当这个英雄！”
  他仿佛是用光所有气力说出了这句话。
  然后这位一百零四岁的老人，流下眼泪。
  “可不光是他啊，这几十年光阴闪过来，我们牺牲了多少人啊？
  他们是为了国家而死的，可是，可是……
  可是我真的宁可他们不要去做这个英雄啊，老了，不中用了，怕死了……
  我这把老骨头是真怕麦子你也跟着他们一起去了，就丢下我这把老骨头还活在这人世间受苦！”
  叹息着说完这段话的陈怀芳扶着供桌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
  许诺连忙搀扶住陈怀芳。
  他有些犹豫。
  他不知道该不该说。
  麦子也喘息着站了起来，她看向太爷爷，用尽全力抱了上去。
  所有的不理解和五年来的怨气，早已被击碎，只剩下血浓于水的情愫。
  陈怀芳轻拍着麦子的脊背：“行了，这些事都告诉你了。
  向阳和丽华都是为了你，为了我们死的，你不要怪他们。
  但我还是怨他们。
  为什么就能这么说走就走，毫无留恋呢？”
  许诺终于忍不住了：“太爷爷，您，您…您居然是抗日老兵？”
  活着的抗日老兵？！
  陈怀芳看向他。
  稍稍停顿问道：“怎么？看着不像？”
  许诺咽了口唾沫。
  他看着陈怀芳，仔仔细细的看。
  这位百岁老人的确是老了，头发花白，满脸皱纹。
  可却呼吸平稳，精神矍铄双目炯炯有神，全不像百岁之余。
  反倒是像七十多岁的模样。
  他缓缓的摇摇头：“不像，您看着……太年轻了。
  而且，而且如果您真是抗日老兵，那我们怎么会不知道呢？”
  陈怀芳抿着嘴唇，良久之后哑然失笑他反问：“那向阳和抗美，你们就知道了？”
  他拍了拍许诺的肩膀，拉着这位年轻人向屋子里走去。
  他边走边说，开始讲起那段尘封已久的故事。
  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