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他们是英雄?他们是狗屁的英雄!
作者:切个西瓜
多年以后,当陈麦子面对八百七十九块墓碑的时候,仍会想起与太爷爷和解的傍晚。
那时她只有二十四岁,距离与太爷爷大吵一架离家出走,已经过了五年。
那时的麦子年轻气盛,觉得世界都在脚下;
自然而然,与独自抚养她长大的太爷爷爆发了两次激烈的争吵。
一次是她十八岁时,擅自更改她的高考志愿,从医学院变成师范学院;
一次是她二十岁时,当众把她拽下了新兵连的列车,以死相逼;
忍无可忍的麦子离开了老屋,整整五年,音讯全无。
直到五年之后的今天,她才再度回到了老屋门前。
她带着她相爱五年的爱人,回到了她生长二十年的土地。
她说:“待会儿见了他,你少说话,最好别说话。”
许诺忍不住问:“为什么?”
麦子说:“这老头儿脾气可不好,万一生了气,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许诺点头,默默记下。
两人今天是来说服麦子的太爷爷同意婚事的。
因为麦子很小的时候就被父母抛弃,只有太爷爷一个亲人。
尽管太爷爷一直说麦子的父母没有抛弃麦子;
只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工作,但一直都爱着麦子;
但麦子又不是小孩子了,她早就读懂了谎言后的真相。
深吸一口气,时隔五年,麦子再度推开了老屋的门。
老屋仿佛还停留在五年前。
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桌上摆着的酱油豆腐和小米饭,仿佛五年都未曾移动过。
小心翼翼的两人溜进了屋子里,看见了坐在椅子上的太爷爷。
两鬓斑白,满脸沟壑纵横却是精神矍铄,衣服干净,一尘不染。
他其实早就听见动静,他只是不想主动出去迎接。
他仍揣着绵延半生的固执,沉声问:“还记着回来?”
麦子脸色微变,嗯了一声,也没有个认错态度。
祖孙两人间仍隔着整整五年,七百九十二公里。
太爷爷闷哼一声,瞥向许诺:“他是谁?”
许诺连忙自我介绍:“太爷爷您好,我叫许诺。”
太爷爷沉默,麦子也沉默;
尽管彼此心知肚明,但就是没人愿意低头。
还是许诺先低了头:“是……麦子的男朋友。
我知道您之前和麦子有一些矛盾,但毕竟血浓于水。
她以前年纪小不懂事儿,现在我替她给您道个歉。
希望您可以原谅她,并且……同意我和麦子的……”
太爷爷哦了一声,打断许诺。
他自顾自掏出一根自己卷的旱烟,咬在嘴里点燃。
烟气缭绕。
麦子撇着嘴,她催促道:“行不行?给个痛快话。”
太爷爷面无表情:“翅膀硬了?那你可以不回来,反正我也没几年了。
我腿儿一蹬,这些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
麦子自嘲似的笑笑:“呵呵,对,没错。”
她旋即又话锋一转:“但谁知道到时候是不是我的?”
反正太爷爷态度强硬,她干脆也破罐子破摔:“万一到时候跳出来个野女人,狗男人。
说他俩就是我二十四年没见过的爹妈……”
“闭嘴!”
太爷爷勃然大怒,起身抬手要打!
“冷静!冷静!”
许诺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那条扬起的手臂:“冷静,老爷子,冷静!”
太爷爷的力气不小,正值壮年的许诺甚至都有点拿不住他。
他种了四十多年庄稼。
用两亩山坡边的荒地种出了颗粒饱满的麦子。
他愤愤的看着麦子,从未如此大怒:“道歉!给你爹妈道歉!”
“我凭什么道歉?”
麦子的脾气同样不小:“我见都没见过他们,凭什么给他们道歉?
他们也配我给他们道歉?
生了孩子不管不顾,消失不见,回头来我给他们道歉?
他们也配的上父母这两个字吗?”
麦子的父母二字咬的极重。
他们凭什么当她的父母?
她甚至连那两个人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如果不是初中时偶然看过一次户口本,她甚至连两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陈向阳。
林丽华。
她对父母的认知就只有这六个字!
凭什么道歉?
“他们应该给我道歉。”
麦子平静的宣泄着二十四年来的愤怒和委屈:“如果不是他们生了我就把我抛弃给你。
如果不是他们二十四年来都没见过我哪怕一次。
我也不会被人嘲笑没爹没妈,更不会从小就被人背后戳脊梁骨说是野种。
只生不养还不如不生。”
麦子平静的控诉,像是一把满是缺口的刀子。
太爷爷高举的手渐渐无力放了下来。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孽…孽障……”
麦子点头:“对,我是孽障。
有妈生没妈养,连自己亲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可不是孽障吗?
现在孽障想把她从您家的户口里挪出去,可以吗?”
她恳切的看着太爷爷,她恳求着:“好吗?”
“麦子——别说了!”
许诺截断了麦子的话,他生怕麦子的太爷爷就这么被气死。
他继续抚慰着胸口剧烈起伏的太爷爷:“老爷子,淡定,淡定。
麦子就是这些年憋的太厉害了,她这话您别往心里去,深呼吸缓一缓。
气大伤身,您这年纪可不能生这么大气。”
“……”
竭力平复着呼吸的太爷爷瞥了一眼许诺。
就一眼,他莫名其妙的问:“当兵的?”
许诺有些意外,因为他真是个兵。
西南某边防部队,中尉排长。
半是疑惑,半是岔开话题他问道:“是,您老怎么看出来的?”
太爷爷撇着嘴,他看向麦子:“有妈生,没妈养。”
麦子双手抱怀,没有任何表情。
太爷爷点头,大叫了一声好他继续道:“既然翅膀硬了,那我就告诉告诉你,你爹妈去了什么地方。”
说着,他挣开许诺的手,走向屋外。
麦子微微皱眉,许诺更是不解。
麦子的父母,不是早就抛弃麦子远走高飞了吗?
难道太爷爷还知道两人去了什么地方?
他当然知道。
他一开始只是不想告诉麦子,怕孩子太小接受不了。
但随着麦子长大,不再缠着他要爸爸妈妈开始,他就觉得说不说都行了。
直到今天。
相隔近八十年的太祖孙两人,再度大吵一架。
其实太爷爷可以接受重孙女的不理解,甚至被指着鼻子骂;
因为这个太爷爷当年做的事儿,的确挺不是人的;
但他不能接受麦子骂爸爸妈妈。
太爷爷走到屋外,走到老屋的背后,走到那个麦子未曾进过的杂物间前。
他打开门上挂着的锁,拉开颇有年月却历久弥新的门。
麦子起初的表情仍是不屑一顾的。
她以为会是什么老物件儿之类的。
但当门打开,她的表情逐渐变化。
杂物间里是一张供桌,桌子上是两块牌匾,墙上是两张照片。
都很年轻,和麦子和许诺年纪相仿。
牌匾上书:
【长子陈抗美灵位——生父陈怀芳立】
【儿媳张胜男灵位——岳父陈怀芳立】
【长孙陈向阳灵位——祖父陈抗美立】
【孙媳林丽华灵位——岳祖陈抗美立】
麦子的脑袋好像被什么东西给捅穿了一样。
太爷爷不语,只是从供桌下方掏出一只木匣。
他擦去浮灰,递给麦子:“看。”
麦子接住木匣,有些恍惚。
她打开木匣,里面是三张泛黄的文书。
【授予陈抗美同志特级战斗英雄荣誉,追授‘对越英雄’称号】
【授予陈向阳同志一等功荣誉,追授‘卫国戍边烈士’称号】
【永远缅怀牺牲在2003年度非典抗击战役中牺牲的林丽华同志】
麦子感觉自己好像溺水了。
她有点喘不过气,太爷爷的声音仿佛从万万里外传来。
“不让你当兵,不让你学医,是不想让你走他们的老路。”
“不告诉你,是害怕你知道了之后更拦不住的要学他俩去。”
“我死了一个儿子,一个孙子,我总不能让你也和他们一样死在那。”
太爷爷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刀子。
麦子张开嘴,想要说话,却被情绪的洪水倒灌入咽喉。
她只能听见许诺的声音:“那您也应该告诉麦子……最起码,要让她知道,她的爸爸妈妈是英雄。
是为了国家牺牲的英雄,不是抛弃她的……”
“英雄?”
太爷爷的声音像刺穿洪水的刀。
“狗屁的英雄。”
﨔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