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大案小事办
作者:爱吃焖黄羊肉的杨婵
负责核对永靖十六年账目的监生陈廷玉忽然站起身,捧着一册账本快步走到主案前:“大人,此处有疑!”
堂内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秦思齐接过账册。陈廷玉手指点着其中一行:“永靖十六年九月初三,漕运把总刘通押运粮船三十艘抵通,账载‘共收粮四万五千石,全数入中仓十二廒’。但我比对户部底册,当日漕船报运总数实为四万石;再核漕运记录,刘通船队载量确为四万石。”
五千石的差额。秦思齐眼神一凝:“继续。”
陈廷玉又翻开另一册:“更可疑的是,我往前追溯,发现永靖十六年八月底,仓扬曾报西仓二十四廒霉变损耗五千石,已作实耗核销。而刘通这多出的五千石入账日期,正好在核销之后。”
秦思齐缓缓靠向椅背。霉变损耗与虚报入库,时间衔接如此紧密,若非巧合,便是精心设计的挪移,以损耗为名核销亏空,再以虚收填补账面,一出一入,账目平了,实物却少了五千石。
抬眼看向堂下的张友仁。
这位副使仍强作镇定:“御史大人,此事...此事或许是当年书吏记录有误,待下官查查...”
秦思齐打断:“不必了。此事本官自会查清。陈书吏,将相关账册,底册全部封存,单独造册记录。”
“是!”
张友仁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再说话。
账册磨勘持续到十月初十傍晚。
当秦思齐宣布今日到此为止时,张友仁如蒙大赦,几乎是小跑着离开大堂。
秦思齐看着他仓皇的背影,对雷彪使了个眼色。
雷彪会意,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
是夜,秦思齐在客栈房中整理三日所得。
烛光下,提笔在密册上记录:
“永靖十六年,九月初三,漕总刘通虚报五千石入库,与八月西仓‘损耗’核销吻合。疑‘漕运-仓储’合谋舞弊。”
“永靖十七年,三笔类似操作,合计差额一万二千石。”
“永靖十八年,手法更隐蔽,以鼠耗,雀耗为名核销,虚报入库相应减少,但五年累计,账面亏空仍达三万七千石。”
秦思齐眉头紧锁,这只是账面上的发现,实物究竟少了多少,还需开仓查验。
正思索间,房门被轻轻叩响。
雷彪闪身进来,低声道:“大人,张友仁离开官署后,未回住处,而是去了城西酒楼。约半刻钟后,一个穿漕运号衣的汉子进去,两人在雅间密谈两刻钟。那汉子离开时,属下跟了一段,确认是漕运把总刘通手下的一名押运官。”
秦思齐放下笔:“可有听见他们谈什么?”
雷彪回忆道:“雅间隔音甚好,只听零星几句。张友仁说‘御史查得紧‘,那汉子说‘刘把总自有安排’。后来张友仁声音提高,说‘那可是五千石’,汉子冷笑‘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张友仁与刘通确有勾结,且涉及的不止一人。
“继续盯着。另外,明日开始盘查实物,仓扬那些人,一个都不能离开视线。”
“是!”
十月十一,晨雾未散,秦思齐率队进入仓扬廒区。
三十六座仓廒分中仓十二廒、西仓二十四廒,皆用青砖砌成,高达三丈,屋顶覆以陶瓦。
廒门用厚木板制成,外裹铁皮,每扇门上都用朱漆写着廒号、容量、储粮种类。
晨光中,这些沉默的巨物排列整齐,蔚为壮观。
张友仁早已候在廒区入口,身后跟着各仓攒典、斗级。
见秦思齐到来,他强挤笑容:“御史大人,三十六廒储粮总计约一百二十万石,若逐廒盘查,恐...”
秦思齐打断道:“本官奉旨核查,自当逐廒查验。从中仓第一廒开始。”
第一廒门打开,一股陈年谷物的气息扑面而来。
廒内昏暗,仅靠高处几个气窗透入光线。
秦思齐命人点燃火把,只见廒内粮食堆积如山,表层用苇席覆盖,席下是装得鼓鼓的麻袋。
“丈量。”秦思齐令道。
两名书吏取出官尺,一尺合今三十一厘米。
仔细丈量廒内长、宽、高,另一名书吏飞快计算。
片刻后,李秉报数:“此廒内空长三丈六尺,宽二丈四尺,堆粮高一丈八尺。按每石粮占容积一立方尺计,实储约一万五千石。”
秦思齐看向张友仁:“账载此廒储粮几何?”
张友仁额头冒汗:“账载...账载两万石。”
“差五千石。过秤。”
斗级们开始搬运麻袋。每袋标重一石,用户部标准秤逐袋称量,那是一种大型杆秤,砣为铁铸。
两名书吏记录,雷彪带护卫在一旁监督。
“第一袋,九十八斤,缺二斤!”
“第二袋,九十五斤,缺五斤!”
“第三袋,一百零三斤,超三斤!”
报数声此起彼伏。张友仁脸色越来越白。
秦思齐走到一堆已称过的麻袋前,随手解开一袋,抓起一把米。
米粒在手中触感潮湿,凑近一闻,有淡淡的霉味。
秦思齐的声音陡然转厉:“此等粮米,如何充作军饷?”
张友仁腿一软,几乎跪倒:“御史大人明鉴!此...此乃实耗,粮食存放日久,难免受潮霉变,此乃常情...”
秦思齐冷笑:“常情?本官适才查验,此廒粮米,表层三十袋尚可,往下五十袋已见霉变,最底层二十袋近乎腐坏。
若是自然霉变,当均匀分布,何以层层加剧?”
秦思齐将那把霉米掷于地上:“此非实耗,乃人为蓄水致霉,以虚耗掩盖盗卖!”
“大人!下官冤枉!”张友仁扑通跪倒。
秦思齐不再看他,转身下令:“将此廒粮米按品质分等:上等封存,中等待处理,下等霉变者单独堆放,作为证据。李书吏,记录廒号、实存数、亏空数、霉变比例。”
“是!”
实物盘查进行了整整五日。十月十五日暮色降临时,三十六廒全部查验完毕。
结果触目惊心:账面应存粮一百二十万石,实存仅一百一十三万石,亏空七万石。其中“虚耗”(人为致霉)达三万石,“实耗”(自然损耗)约一万石,另有整整三万石不翼而飞,账册有记录,仓廒无实物。
秦思齐将最终账目汇总,摆在张友仁面前:“张副使,七万石粮米,作何解释?”
张友仁瘫坐在椅中,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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