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章 林大山
作者:南边春色
太医院今日轮到林小草值早,需在卯时前赶到。五更天的梆子刚响过,她就已经穿戴整齐准备出门。推开房门,却见父亲林大山正蹑手蹑脚地从院门溜进来,身上还带着一股浓烈的酒气和脂粉香。
“爹?”林小草皱眉,“您这是...”
林大山下意识停住脚步转身回头看,见是女儿,明显松了口气:“小草啊,今日怎么这么早...”他眼神闪烁,下意识地拉了拉衣领,试图遮掩脖子上那抹可疑的红印。
“今日轮到我值早。”林小草解释道。
“昨晚兵部有紧急军务,忙了一宿。”林大山声音沙哑,边解释边往自己屋里溜,“你快去当值吧,别迟了。”
林小草站在原地,眉头紧锁。父亲最近行为着实古怪,时而深夜不归,时而满身酒气回家,还总有些来路不明的小物件,说是同僚相赠。但像今天这样明显的脂粉气,还是第一次。
太医院忙碌的一天让她暂时无暇多想。直到傍晚回家,刚进院门就听见厨房传来母亲欢快的哼唱声。陈秀红正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炖着羊肉,香气四溢。
“小草回来啦?”陈秀红回头,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昨儿个你爹说他升官了,升了半品,说是管着城南巡防了!我特意给他炖了羊肉,好好补一补。”
林小草勉强笑笑:“爹呢?”
“说是有同僚设宴庆贺,晚些回来。”陈秀红擦了擦手,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瞧,你爹昨儿个送我的,说是西域来的香粉,京城独一份呢!”
盒子里的香粉确实精致,泛着淡淡的粉色。林小草脸色沈了下来,这哪是什么西域香粉,分明是青楼常用的胭脂。父亲竟拿这种地方的东西送给母亲?
晚饭只有母女俩和祖母、小满一起吃。胡栓子一家应邀去同僚家吃饭了。饭桌上,周翠花突然放下筷子:“秀红,大山最近常这么晚归?”
陈秀红笑着给婆婆盛汤:“娘,他现在是官身了,应酬自然多些。”
周翠花哼了一声,没再多言,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却若有所思地看了孙女一眼。林小草低头扒饭,不敢与祖母对视。
夜深人静,林小草正哄小满睡觉,小丫头却突然坐起身,小声说道:“姐姐,爹身上有怪味道。”
林小草闻言皱着眉问小满:“什么怪味道?”
“像...像巷口王婆家。”小满皱着小鼻子,“王婆家总有好多香香的姐姐,但她们的眼睛...在哭。”
巷口王婆家,那是京城有名的青楼“醉仙楼”的后门!小满怎会知道那里?又怎会看到...林小草想到这里,心乱如麻,仿佛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样。
“小满,你去过王婆家?”她小心翼翼地问。
小满摇摇头,眼神突然变得有些空洞:“梦里看到的...爹在那里,还有很多穿花衣服的人...姐姐,爹为什么不回家?”
林小草将妹妹搂进怀里,不知如何作答。父亲竟去那种地方?而且不止一次?难怪最近出手阔绰,还总有些来历不明的小玩意...
次日清晨,林小草特意等父亲出门时跟上:“爹,我今日休沐,我送您去衙门吧。”
林大山明显一怔,随即笑道:“好啊,正好和我‘儿子’说说话。 ”
父女俩并肩走在晨雾弥漫的街道上。林小草仔细观察父亲,眼下青黑,面色浮肿,明显是纵酒过度的迹象。曾经那个在军营中英姿飒爽的百夫长,如今竟有了几分京城纨绔的颓唐气。
“爹,”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您最近...常去醉仙楼?”
林大山脚步猛地一顿,脸色瞬间煞白:“你...你胡说什么!”
“小满说她梦见您在那边。”林小草直视父亲的眼睛,“爹,那种地方...”
“小孩子胡梦颠倒,你也信?”林大山强作镇定,声音却明显高了八度,“你爹我现在是朝廷命官,同僚应酬难免...偶尔去听听曲儿怎么了?”
林小草顿感不妙。父亲这反应,等于间接承认了。
“娘知道吗?”
“你敢!”林大山突然抓住女儿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小草,爹对你娘什么样你清楚!就...就偶尔放松一下,绝无二心!你若告诉你娘,她那个性子...”
林小草挣开父亲的手,既心痛又愤怒:“爹,您变了。这才来京城几个月,您就...”
“你懂什么!”林大山突然低吼,“在军营里简单,非黑即白。可在这京城,不应酬不交际,永远是个不入流的小武官!你爹我四十多岁了,好不容易有个翻身的机会...”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愧疚:“爹知道不对...以后不会了。你别告诉你娘,她身子弱,经不起...”
林小草看着父亲近乎哀求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您保证?”
“我保证!”林大山如蒙大赦,“爹这就去跟那些同僚断了来往!”
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林小草却无法真正放心。父亲眼中的挣扎她看得清楚,那是深陷泥潭却无力自拔的眼神。
回家路上,林小草在巷口遇见了刚回来的胡栓子。这位曾经的生死兄弟如今也穿着官服,只是依旧大大咧咧,官帽都戴歪了。
“小草!我正找你呢!”胡栓子将她拉到一旁,神色凝重,“你爹最近...没跟你说什么吧?”
林小草听到这话,了然于心:“这么说胡叔也知道我爹去醉仙楼的事?”
胡栓子脸色一变:“你知道了?”他懊恼地拍了拍脑门,“我就说劝他别去!那些兵部的老油条没安好心!”
“到底怎么回事?”
胡栓子四下看看,压低声音:“兵部那几个老吏,看你爹是军营出身,又得沈将军赏识,故意拉他下水。先是一起喝酒,后来就去听曲儿,现在...”他欲言又止,“总之你多劝劝他。你娘那脾气,若知道了...”
林小草心头沉重如铅。回到家中,母亲正在院中晾衣,哼着小曲,脸上还抹了父亲送的那“西域香粉”,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小草,来帮娘拧拧这被单。”陈秀红笑着招呼,“你爹说今晚准定回来吃饭,我准备了他最爱的红烧鲤鱼。”
林小草机械地接过被单,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母亲脸上那幸福的笑容,此刻看来如此脆弱,仿佛一触即碎的琉璃。
午饭时,小满突然将饭碗一推:“娘,爹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就回来啦。”陈秀红摸摸女儿的头,“小满想爹了?”
小满摇摇头,眼神有些茫然:“爹身上有怪味道...小满不喜欢。”
陈秀红笑容一僵:“瞎说什么,你爹身上哪有什么怪味道?”
“有!”小满固执地说,“像...像王婆家那些姐姐...”
“啪!”陈秀红手中的筷子掉在地上,脸色惨白。
周翠花猛地站起身:“秀红,带孩子进屋去。”待儿媳和小孙女进了屋,老太太锐利的目光转向林小草,“说吧,怎么回事?”
在祖母面前,林小草无法隐瞒,只得将所知一一道来。周翠花听完,沉默良久,最终长叹一声:“男人啊...”
“奶奶,要不要告诉娘?”
“先别急。”周翠花眯起眼睛,“等你爹今晚回来,我亲自问他。若他肯悔改,这事就到此为止。若不然...”老太太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我自有办法收拾他!”
傍晚,林大山果然早早回来了,还带了一包蜜饯果子。陈秀红欢天喜地地迎上去,帮他脱下外袍。林小草站在厨房门口,清楚地看见父亲脖子上又添了一处新的红痕。
饭桌上,林大山异常殷勤,不停地给妻子夹菜,夸她手艺好。陈秀红脸上飞起红晕,眼中满是幸福。周翠花冷眼旁观,不发一言。
饭后,老太太将儿子叫进了她的屋子。门关了很久,林小草在院子里都能听见祖母压低的斥责声和父亲唯唯诺诺的应答。最后门开了,林大山面色灰败地走出来,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周翠花拄着拐杖出来,对孙女点点头:“他保证了,绝不再犯。”
林小草稍稍松了口气,却听见祖母又低声道:“不过男人这种保证,听听就好。从明儿起,你多留意着点。若他再犯...”老太太没说完,但眼神中的决绝让林小草明白,祖母绝不会让这个家散了。
夜深了,林小草躺在床上却无法入睡。小满蜷在她身边,睡得正香。窗外,父母的房间里隐约传来争吵声,很快又变成了压抑的啜泣。林小草将被子拉过头顶,不忍再听。
第二天起床时,林家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陈秀红眼睛红肿,却强作笑颜;林大山垂头丧气,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周翠花冷着脸坐在上首,像一尊守护家宅的门神。
林小草逃似地出门去太医院,却在巷口遇见了胡栓子。
“小草...”胡栓子一脸愧疚,“昨晚你娘...”
“胡叔不必说了。”林小草打断他,“这事不怪您。”
“都怪我这张破嘴!”胡栓子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昨儿个回来路上遇见你娘去买菜,顺口问了句‘大山昨晚醉仙楼的局又喝多了?’,谁知道...”
原来母亲是这样知道的。想到昨晚那压抑的啜泣声,林小草对父亲的怨气又深了一层。
太医院的工作成了暂时的避风港。林小草埋头整理医案,试图忘记家中的烦忧。直到小豆子匆匆跑来:“林太医!淑妃娘娘派人过来,说腹痛不止,急召您去!”
林小草这才从家事中惊醒,急忙收拾药箱赶往景仁宫。
淑妃的腹痛并无大碍,只是吃坏了肚子。诊完脉,林小草正要告退,淑妃却突然问道:“林太医近日面色不佳,可是家中有事?”
淑妃怎会突然关心起她的家事?林小草有些心惊。
“回娘娘,只是...家父偶感风寒。”
淑妃意味深长地笑了:“是吗?本宫怎么听说,林副千户近日常去醉仙楼?那可是二皇子名下的产业...”
林小草如坠冰窟。父亲常去的青楼,竟是二皇子的产业?这意味着什么?
“娘娘明鉴,家父只是...”
“不必紧张。”淑妃摆摆手,“本宫只是提醒你,京城处处是陷阱。你父亲...怕是被人盯上了。”
离开景仁宫,林小草浑身发冷。淑妃的话像一把刀,剖开了表面平静下的危机。父亲去青楼,可能不只是简单的堕落,而是...被人设计的局?
回到家,院门紧闭,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林小草推门而入,只见父亲跪在院中,祖母的拐杖重重敲在地上;母亲坐在一旁默默垂泪;胡栓子尴尬地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小草!”林大山看见女儿,如见救星,“你快跟奶奶解释,爹真的只去听曲儿,绝无他念!”
周翠花冷笑:“听听小曲儿能花掉二十两银子?咱家一个月的嚼用才多少?”
林小草这才知道,祖母查了父亲的私房钱,发现近两个月竟花掉了四十多两在醉仙楼!当初他们逃荒时,一两银子恨不得掰成三两来用,而现在林大山竟然眼都不眨的悄无声息的花了四十多两。
“爹,那醉仙楼...是二皇子的产业。”林小草低声道出今日所得,“您被人设计了。”
院中瞬间寂静。林大山面如死灰,胡栓子倒吸一口冷气,周翠花的拐杖“咚”地杵在地上:“果然如此!”
陈秀红抬起泪眼:“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故意拉大山下水。”周翠花厉声道,“先让他沉迷酒色,再拿捏把柄...这是要毁了咱们林家!”
林大山瘫坐在地上,终于彻底醒悟:“我...我糊涂啊!”
一家人看着林大山失魂落魄的模样,恨铁不成钢。
林大山猛地拉住陈秀红的手,“秀红,秀红,我错了,我再也不干了,你原谅我吧。”
陈秀红扒开林大山的手,默默走回房间关上门。不一会儿,里面传来呜呜的哭声。周翠花恨恨看着林大山:“我说过什么?家和万事兴!”她用拐杖狠狠敲了敲地板,“你非要闹出这样的笑话,哼,你好自为之。”说罢,她也回房了。
林小草无话可说,这是她的父亲,是她的长辈,她说多了也不好,便也回了房间。胡栓子见她们都走了,林大山跪在那里怪可怜的, 上前扶起他,“大山哥,咱本本分分的,那些权谋计策咱们看不懂,咱做好自己的事儿就行。而且...”胡栓子顿了一下,接着说:“那些女人都是图钱,家里的才是真心实意为咱们考虑。”胡栓子只能提醒到这儿了,剩下的也不用多说,懂的自然懂了。
他将林大山扶起来坐到椅子上后,也回家了,独留林大山一人在院中思考。
这一夜,林大山是睡在厨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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