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章 战败

  只是没想到，倭寇会比他们先来。
  两个时辰前，倭寇趁着涨潮发动突袭。他们不仅从海上进攻，还不知怎么绕到了后方，形成合围之势。墨青精心布置的预警机关全部失灵，雷虎率亲卫队拼死抵抗却寡不敌众，身中七刀倒地不起。若不是赵破浪及时带水师残部打开一条水路，他们恐怕已经全军覆没。
  林小草拖着一名腿部中箭的士兵在泥泞中艰难前行，身后是陷入火海的营地。倭寇的火箭如雨点般落下，点燃了帐篷、粮草和药材库。浓烟呛得她眼泪直流，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一把刀子。
  “坚持住...快到河边了...”她气喘吁吁地鼓励着伤员，也鼓励着自己。
  “林...林大夫...”背上的士兵气若游丝，“放下我吧...您快走...”
  “闭嘴。”林小草粗鲁地打断他，将人往上颠了颠，“医者从不丢下医患。”
  河岸近在咫尺，几艘侥幸逃过火攻的战船停在那里，接应溃散的士兵。林小草跌跌撞撞地冲到船边，在其他人帮助下将伤员抬上甲板。她转身要回去救更多人，却被赵破浪一把拉住。
  “来不及了！倭寇已经突破最后防线！”这个向来豪爽的汉子此刻满脸烟灰，左眼被血糊住，“沈将军命令所有人立刻上船！”
  林小草望向营地方向。火光中，她隐约看到沈澜的靛蓝色战袍在敌群中左冲右突，为撤退的士兵争取时间。他的左臂动作明显不灵便，显然旧伤又复发了。
  “他不走我们不走！”一个满脸是血的士兵喊道。
  赵破浪狠狠抹了把脸：“这是军令！开船！”
  船只缓缓离岸。林小草趴在船舷，死死盯着越来越远的岸边。最后一批士兵跳上船时，沈澜的身影却消失在混战中。她的心猛地揪紧，手指深深掐进木质的船舷。
  “看！那边！”有人突然喊道。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火光中冲出，几个起落跃上最后一条小船。是沈澜！他怀里还抱着个昏迷不醒的人，看身形像是雷虎。小船在箭雨中艰难划离岸边，倭寇的咒骂声渐渐远去。
  ......
  经过一夜的奔波，剩余的士兵终于抵达江西边界。清点人数时，林小草的心沉到了谷底，出发时的十万精锐，如今只剩一万余人，且大半带伤。墨青失踪了，雷虎生死未卜，赵破浪的右臂吊在胸前，白晓脸色惨白地靠在一棵树干上，手里还紧攥着几页没来得及破译的密信。
  还有沈澜...林小草望向独自站在山坡上的那个孤绝背影。他的战袍被血和泥染得看不出原色，左臂无力地垂着，血水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上，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沉默地望着来时的方向。
  “将军不肯包扎。”赵破浪走到林小草身边低声道，“你去劝劝？”
  林小草摇摇头：“让他先安静一会儿吧。”说罢，便往临时搭的医帐的方向走去。
  临时医帐搭在一处避风的山坳里。王医官正带着几个还能动的士兵照顾重伤员，见林小草回来，立刻招手：“快来帮忙！金疮药不够了！”
  林小草匆匆洗了手就投入救治。伤员源源不断地被抬进来，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被火烧得体无完肤，还有的中了不知名的毒，伤口溃烂发黑。
  “这个不行了。”王医官检查了一个胸腹被贯穿的士兵，摇摇头，“省下药材救能活的。”
  林小草咬着嘴唇点头。在军中这些日子，她早已学会接受这种残酷的抉择，但每次看着生命在手中流逝，心脏还是像被无形的手攥紧般疼痛。
  沈澜终于出现在医帐门口。他的脸色灰败，嘴唇因失血而发白，眼里还透着浓浓的悲伤。
  “伤亡统计。”他简短地命令。
  林小草擦了擦手上的血污：“阵亡三千三百二十七人，重伤五百百八十九，轻伤...几乎人人带伤。”她顿了顿，“药材也准备没有了，尤其是止血药和解毒剂...”
  沈澜下颌线条绷紧：“还能撑多久？”
  “若无补给...”林小草看了眼帐内呻吟的伤员，“过不了几天重伤员就会开始大量死亡。”
  沈澜闭了闭眼，转身要走。林小草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这个逾矩的动作让她自己都吃了一惊，但她不能放任沈澜这样不顾伤势。
  “您的伤必须处理。”她强硬地说，“若您也倒下，这么多号人怎么办？剩下的士兵该如何处理。”
  沈澜定定地看着她，最终沉默地坐在一块石头上，伸出伤臂，箭头深嵌肌肉，周围已经发炎化脓。林小草小心地取出箭头，清创缝合，敷上最后一点特效金疮药。
  “疼就说。”她轻声道。
  沈澜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墨青有消息吗？”
  “还没有。”林小草系好绷带，“雷虎醒了，但失血过多，短期内无法战斗。”
  “赵破浪呢？”
  “右臂骨折，至少需要静养一个月。”
  “白晓？”
  “受了惊吓，但无大碍。”林小草犹豫片刻，“公子...我们接下来...”
  沈澜站起身：“召集所有还能走动的军官，一刻钟后开会。”
  ......
  会议在一片松林中举行。能到场的不超过二十人，几乎个个身上都带点儿伤，神情萎靡。沈澜站在一块巨石上，背后的夕阳将他染成血色剪影。
  “情况大家都清楚。”他开门见山，“倭寇占了我们的营地，切断了与泉州的联系。朝廷援军至少一个月后才能到，如果我们能撑到那时。”其实朝廷根本没有打算派兵过来，这些只是沈澜鼓舞士气的谎言。
  众人沉默。一个月...以他们现在的状态，能撑过一周都是奇迹。
  赵破浪第一个发言：“化整为零，打游击。江西多山，倭寇不熟悉地形...”
  “伤员怎么办？”白晓虚弱地反驳，“这么多人动不了，带着是拖累，不带是等死！”
  “派人向周边州县求援...”
  “没用！”一名老将打断道，“那些官老爷巴不得我们全军覆没，好推卸责任！”
  争论越来越激烈。林小草作为医疗负责人列席会议，但心思已经飘到药材问题上。没有药，再好的战术也是空谈。她不经意间看到沈澜的表情，那个向来果决的男人此刻眼中竟闪过一丝茫然。
  “林大夫。”沈澜突然点名，“医疗方面有什么建议？”
  林小草深吸一口气：“当务之急是药材。特别是止血药和解毒剂，没有这些，伤员死亡人数会飙升。”她犹豫片刻，“江西山区应该有可替代的草药，但我需要熟悉本地的人手帮忙采集...”
  “老朽或许能帮上忙。”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众人回头，看见是林小草他们从渔村救出的那位老人。老人拄着树枝做的拐杖，颤巍巍地走上前：“山里人靠山吃山，认得几味草药。”沈澜眉头皱起，但没说什么。
  林小草眼前一亮：“您知道哪有断肠草或者类似功效的？”
  “断肠草没有，但有＇血见愁＇，止血效果更好。”老人比划着，“长在背阴的悬崖上，叶子像鸡心，开小白花。”
  会议暂时转向草药讨论。老人还提供了几种江西本地常见药材的采集地点和炮制方法，林小草认真记下，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最后，沈澜做出决定：赵破浪带轻伤员打游击骚扰倭寇补给线；白晓设法与朝廷取得联系；林小草组织人手进山采药；其余人保护重伤员隐蔽休整。
  “记住，”沈澜的声音低沉却坚定，“我们或许败了，但没死绝。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让倭寇不得安宁！”
  散会后，林小草立刻着手准备采药事宜。她挑选了五个手脚麻利的士兵，又请老人详细描述‘血见愁’的特征。老人自告奋勇：“我带你们去。”
  “这...会不会太麻烦了？”林小草担心老人的身体。
  老人摆摆手说道：“没事没事，老朽常爬山。”
  “那行，多谢老翁。”
  而沈澜在散会后第一时间找到开会时站岗的士兵，质问他们：“怎么随便放人进来，你们知道这人能相信吗？”想了想又说：“下去领十军棍，下不为例。”
  士兵们自知理亏：“是...”
  老人虽腿脚不便，但对山林的熟悉程度令人惊叹。他带着小队避开倭寇巡逻路线，沿着兽径深入山谷。两个时辰后，他们在一处陡峭的崖壁上发现了成片的“血见愁”。
  “就是它！”老人兴奋地指着那些心形叶片的植物，“小心挖，别伤根！”
  林小草小心地采集着药草，同时留意周围是否有其他可用药材。在一处岩缝中，她发现了几株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形态与医书上记载的“紫珠草“极为相似，这是种很好的消炎药。
  日落前，他们满载而归。林小草迫不及待地开始炮制新采的药材，老人在一旁时不时指点几句。当第一批‘血见愁’药膏敷在伤员伤口上时，血果然很快止住了，效果与原来的药并无差别。
  “有救了...”王医官长舒一口气，山羊胡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再多采些，配合紫珠草，能撑到援军到来！”
  ......
  夜深了，林小草独自坐在临时搭建的药棚里研磨药材。月光透过树枝间隙洒落，在她疲惫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今天救了五十七个重伤员，但仍有五个因伤势过重死去。她机械地捣着药臼，思绪却飘向远方，墨青还活着吗？泉州的家人们安全吗？朝廷真的会派援军吗？
  “还没休息？”
  沈澜的声音突然响起。林小草抬头，看见将军站在药棚入口，月光为他镀上一层银边。他左臂的绷带已经换了新的，气色也好转了些。
  “再准备些药，明天用。”林小草继续捣药，“您也该休息了。”
  沈澜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今天救了几个？”
  “好像是五十七个。”
  “死了几个？”
  “...五个。”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林小草知道沈澜记得每一个阵亡士兵的名字，就像她记得每一个救治失败的伤员的面孔。这种痛苦无法用言语缓解，只能靠时间慢慢麻痹。
  “墨青有消息了。”沈澜突然说，“他还活着，被困在泉州郊外的一个渔村。”
  林小草手指一颤：“有消息传回来了？”
  “白晓截获了倭寇的密信，他们在搜捕一个＇会造奇怪机关的年轻人＇。”沈澜嘴角微扬，“除了墨青还有谁？”
  一丝希望的火苗在林小草心中燃起。若墨青能归队，他们的防御力量将大大增强。她正要说话，远处突然传来警戒信号的号角声！
  沈澜瞬间起身，手按剑柄。一个哨兵匆匆跑来：“报！东南方向发现火光，疑似倭寇搜山！”
  “准备转移。”沈澜沉声命令，“小草，带上必备药材，其余就地掩埋。”
  林小草迅速行动起来。当夜，他们再次踏上转移之路，抬着重伤员向其他根据点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