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找到
作者:南边春色
小草踩着瓦砾往柳家摸去,每走一步都有碎瓷在脚下呻吟。柳家的院门比记忆中破旧许多,门板上的漆皮剥落成鱼鳞状,门环却擦得锃亮。林小草举起发抖的手,指节叩在榆木门板上的声音闷闷的,像心跳。
"有人吗?"声音在发抖。
"谁?"门内传来胡栓子沙哑的喝问。
"胡叔,是我...小草。"小草眼睛亮了起来,胡叔肯定知道祖母他们在哪里!
门闩滑动的声音格外刺耳。当胡栓子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出现在门缝里时,小草几乎认不出他了——那个总是笑呵呵的壮实汉子,如今眼窝深陷,右颊多了道狰狞的疤。
"老天爷!"胡栓子一把将她拽进门,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几步,"你怎么..."
话音未落,院里传来陶盆落地的脆响。周翠花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的木盆砸在脚边,紫苏叶撒了一地。老太太像是瞬间老了十岁,白发用根木筷草草挽着,额角的淤青还没完全消退。
"小草…..."
小草的世界突然天旋地转。她跌跌撞撞扑过去,膝盖重重磕在石板上也不觉得疼。周翠花枯瘦的手刚碰到她的肩膀,压抑多时的泪水就决了堤。
"奶奶…我以为...以为你们被抓走了..."她把脸埋在奶奶肩头,哭得像个迷路归来的孩童,"家里全乱了...小满的玩具...家里的床和床板都不见..."
周翠花的手掌在她背上轻拍,熟悉的草药味笼罩下来:"不哭不哭,是祖母的错..."老太太的声音也在发抖,"该给你留个信的..."
小草的呜咽声惊动了屋里人。陈秀红抱着小满冲出来,小丫头哇地一声从母亲怀里挣出来,炮弹似的撞进姐姐怀里:"姐姐!姐姐!我的草蚱蜢呢?"
这声稚嫩的质问成了压垮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小草跪在地上紧紧搂住妹妹,胸口剧烈起伏着,哭得说不出话。小满被勒得难受,却懂事地用小脏手给姐姐擦眼泪:"不哭不哭,小满在呢。"
林大山不知何时站在了屋檐下,手里还拎着劈柴的斧头。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眼眶通红,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是哑着嗓子道:"回来就好。"
柳枝端着药碗从厢房出来,胡安趴在她肩上,小脸蜡黄但精神尚好。看到小草,她手里的碗差点打翻:"小草?你怎么..."
"我回到山上,发现你们都不在。然后我又回了清柳村..."小草抽噎着说,"但是你们还是不在,而且家里也全乱了...我以为..."
“爹,娘,奶奶,你们怎么不回清柳村啊?”小草哭红了的双眼望向周翠花。
“唉,这说来曲折啊。”周翠花叹息一声。“原本在你跟着孙大夫回去的第二天我们也下山了。可是……”
"哼,那群狼心狗肺的东西!"没等周翠花说完,胡栓子突然一拳砸在墙上,"你们明明报过信!"
周翠花扶着小草坐到旁边的石凳上,用袖口给她擦脸。老太太的衣袖沾着药渍,却带着令人安心的草药味:"但是我们回去第二天,村里就传遍了,说我们林家造谣生事..."
"蔡大牛带的头。"林大山阴沉着脸补充,"说那时候我们故意就是谎报匪情,好独占存粮。"
“还说我们有危险也不告诉村里,还自己先跑了。”
陈秀红端来碗温水,水里飘着几片薄荷叶。小草贪婪地喝着,这才发现母亲左手小指不自然地弯曲着,不知是怎么回事。
“娘,你的手……”林小草摸着陈秀红的手问道。
“没事儿,就是折了一下,就快好了。”陈秀红把手抽回来,又掩饰似的把手藏在袖子下。
“还有,他们还怂恿村长把我们家的地收走,可惜那些土豆都快成熟了……”
"村长还收了地?"她声音嘶哑。
"何止!"柳枝把胡安交给胡栓子,咬牙切齿道,"仓库不让住了,连你娘晒的干菜都抢走大半!"
小满突然从旁边窜出来,献宝似的从兜里掏出个烤土豆:"姐吃!胡叔藏的!"
土豆已经凉了,表皮焦黑。小草掰开一看,里面却金黄绵软,她突然明白家里后院那些新鲜土豆皮是哪来的了。
"你们...回去收过土豆?"
"趁夜收了点。"林大山闷声道,"本来该再长一个月,但..."
周翠花接过话头:"但我们得找个落脚处。正好你栓子叔说西河村空了大半..."老太太摸了摸额角的淤青,"柳老爹这屋子还算完整,就是收拾费了点劲。"
暮色渐浓,柳枝点起油灯。昏黄的光晕里,小草这才看清屋里的情形——柳老爹的镖师旗挂在堂屋正中,旗下一张简易木板床上铺着林家带来的被褥;墙角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隐约露出土豆和红薯的轮廓;她家那口铁锅架在临时垒的灶上,正咕嘟咕嘟煮着野菜粥。
"所以..."小草捏着半块土豆,声音发颤,"你们是自愿搬来的?不是被抓走的?"
"傻丫头。"周翠花用满是老茧的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痕,"你奶奶我活了六十岁,还能让那几个黑心肝的逮着?"
屋里突然爆发出笑声。胡栓子笑得最大声,连林大山紧绷的脸也松弛下来。小满趁机爬回姐姐腿上,小手扒拉着她的衣襟找糖吃。
"对了!"小草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油纸包的芝麻糖,"东家的女儿给的..."
油纸展开的窸窣声引来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在众人注视下,小草把糖块掰成六份,最大的那块给了小满。
"还有胡安的呢?"小满眨巴着眼问。
柳枝笑着指了指里屋:"那小馋猫刚喝了药睡着啦。"
夜风穿过破损的窗纸,吹得火光忽明忽暗。一家人围坐在灶边,影子在墙上融成一团。小草捧着粥碗,听奶奶讲他们如何趁夜收土豆,父亲如何与蔡大牛那伙人周旋……
说得正起兴时,林大山问小草:“小草,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刚去回春堂吗?”
林小草一时语塞:“我…我不干了…”
……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炸响,迸出几颗火星。林小草盯着那点转瞬即逝的光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全家人围坐的影子在墙上摇晃,像皮影戏里的剪影。
"所以..."周翠花往药罐里撒了把晒干的的薄荷,"镇上官兵在查户籍?"
"嗯。"小草的声音闷在碗里,"挨家挨户查,连回春堂都不放过。"
胡栓子突然咳嗽起来,半块土豆卡在喉咙里。柳枝连忙给他拍背,怀里的胡安被惊醒了,发出小猫般的呜咽。
"没路引的会怎样?"林大山沉声问。
小草想起王二狗说过的话——那些被抓走的人,脖子上套着绳索串成一串。她垂下眼睫:"说是...充军。"
小满正趴在她膝上玩草编蚱蜢,闻言突然抬头:"姐不走!"孩子脏兮兮的小手紧紧攥住她的衣角,留下几道黄褐色的指印。
"我不走。"小草揉了揉妹妹枯黄的头发,"所以我...自己辞了回春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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