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回家

  整理好洞口后，林小草就踩着露水出发了。山间的晨雾像一层面纱，模糊了小径的轮廓。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走，布鞋很快被草叶上的露珠浸透，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水声。
  这条下山路比记忆中难走许多。之前跟着祖母上山时，那些显眼的标记——歪脖子的老松、三块叠放的青石、挂满果的山楂树——如今全都找不见了。慌乱过后的山林似乎也改了面貌，荆棘长得更密，野兽的足迹交错如迷宫。
  ＂这里应该往左的...＂她抹了把汗，看着眼前分岔的两条兽径。阳光已经变得毒辣，透过树叶间隙刺在脸上。选了右边那条路后不久，她发现自己站在一处断崖边——完全走错了方向。
  折返花了整整一个时辰。背上的包袱越来越沉，黏糊糊的贴在她的背上。
  正午的太阳像团火球悬在头顶。小草在一块背阴的岩石边歇脚，解开束胸带透气时，发现肋下的皮肤已经磨出了血泡。她咬着牙用山泉水冲洗，水里游过一尾小鱼的影子——和小满养在瓦罐里那条真像。
  ＂过了这条路应该往西，然后到岔路口直走...＂她喃喃自语回忆着上山时的路，重新束紧胸带。
  下山的路突然变得清晰起来。穿过最后一片榛子林，熟悉的村落出现在眼前，是清柳村！
  回村的小道隐蔽在灌木丛后，是林小草往日去镇上常走的捷径。野蔷薇的枝条勾住她的衣角，仿佛在挽留这个久违的归人。拨开最后一片忍冬藤，清柳村的景象依旧那么熟悉：
  村口的古槐树下，几个妇人围坐着纳鞋底，张婶标志性的大嗓门远远传来：＂赵家媳妇昨儿又挨婆婆骂了...＂；河边传来捣衣声和笑声，王嫂子正抡着棒槌敲打一件靛蓝布衫；田埂上几个孩童追逐打闹，扬起一路尘土。
  这熟悉的日常让小草绷紧的肩膀松了下来。她甚至闻到有人家飘出的蒸馍香气，这个一切都和半个月前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果然瞎担心。＂她小声嘀咕，把松开的束胸带又系紧了些。绕过晒谷场时，还顺手摘了颗半熟的野枣，酸涩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呛得她眯起眼。
  租的村长家的仓库在山脚下，安静得出奇。小草蹑手蹑脚推开篱笆门，想着要给小满个惊喜。可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往常这时候，早该有妹妹欢快的脚步声迎出来了。
  但是现在大门大敞着。
  ＂小满？姐回来啦！＂喊声落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没有回声。
  ＂娘？爹？＂喊声卡在喉咙里。眼前的景象让她僵在原地——晾衣绳断了，母亲最宝贝的那件蓝布衫泡在泥水里；菜园篱笆倒了一片，母亲搭的豆架塌了一半，未成熟的豆荚烂在藤蔓间，散发出发酵的酸味。
  小草快步走向屋子，堂屋的门虚掩着。她推门的动作太急，一块松动的门板＂咣当＂砸在地上。屋内景象让她呼吸一滞——米缸翻倒，仅剩的几粒糙米被老鼠啃得七零八落；床上的床板不翼而飞，露出光秃秃的架子；墙角小满的玩具箱敞着口，草编的蚱蜢只剩半截身子。
  ＂娘？爹？＂声音开始发抖。
  灶台冷冰冰的，铁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道触目惊心的刀痕。水缸里飘着死蟋蟀和枯叶，水面上浮着一层诡异的彩虹色油膜。
  ＂小满？奶奶？＂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
  后院传来＂咚＂的一声。小草冲过去，却只看见一只受惊的母鸡从倒扣的箩筐里飞出来。鸡爪在地上留下凌乱的痕迹，旁边还有几个更深的脚印——不是父亲的草鞋，也不是母亲绣鞋，像是某种制式统一的厚底官靴。
  村口的谈笑声随风飘来，愈发衬得屋里死寂。小草双手攥着包袱带子站在堂屋中央，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村里人知道她家遭遇了什么，却选择视而不见。那些纳鞋底的婶子，洗衣的媳妇，他们晾晒的衣物里，说不定就混着她家的被面；孩童们追逐玩耍的场地上，或许还留着小满挣扎的脚印。
  束胸带下的旧伤火辣辣地疼起来。小草颓废的走回堂屋，看着这满地狼藉，她机械地收拾着，把小满那半截草蚱蜢塞进怀里。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林小草混沌的思绪骤然清明。她猛地站起身，束胸带勒紧的淤伤传来尖锐的刺痛，反倒让呼吸顺畅了几分。
  西河村，还有西河村！！！
  ＂胡叔...柳枝婶...＂
  这两个名字像黑暗中的火星，在舌尖滚过时带来一丝暖意。小草胡乱抹了把脸，把包袱重新背上，想要去西河村。
  院门被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惊飞了篱笆上几只麻雀。小草没走大路，而是钻进了屋后的竹林，有条隐秘小径能直通西河村，是胡栓子带她走过的。
  太阳火辣辣的，汗水浸湿了她的衣襟。奔跑中，包袱里的《本草辑要》撞在腰间，发出沉闷的声响。穿过竹林时，一根横生的竹枝在她脸颊上抽出一道血痕，火辣辣的疼，却让她更加清醒。
  林小草用尽自己最快的速度跑到西河村，远远就能看见那棵标志性的老柳树，她欣喜的跑向西河村。可当小草气喘吁吁跑到村口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刹住了脚步。
  柳树被烧得只剩半截焦黑的树干，树皮上爬满狰狞的裂痕。树下散落着破碎的瓦罐和几件染血的孩童衣裳。
  ＂胡叔！柳枝婶儿！＂喊声在空荡荡的村子里回荡。
  没有应答。西河村比清柳村遭到的灾难更大，大半房屋已经烧成骨架，余下的也都门窗洞开，像一张张无声呐喊的嘴。空气中飘着焦糊味和某种腐败的甜腥气，熏得人眼睛发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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