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辞别回春堂

  五更梆子刚敲过，林小草就醒了。这几天清河镇都在下雨，雨水在回春堂的瓦檐上挂了整夜，天亮时总滴滴答答砸进青石缝里。
  回春堂的通铺里还此起彼伏地响着鼾声。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束胸带勒紧时的疼痛已经成了习惯，收拾好后慢慢走向药库。
  晨光从窗缝里渗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弱的光线，正好照见药碾旁她常坐的那个角落，碾槽里还留着昨晚没清理干净的紫苏叶渣。
  手指伸向怀里，里面包着郑掌柜给的《本草辑要》和周清荷塞给她的银针香囊。昨夜王二狗偷偷塞进来给她做宵夜的糕点已经凉了，硬得像块石头，但她还是小心地包好，藏进怀里最贴近心口的位置。
  不知过了多久，药库的门吱呀一声响。小草猛地回头，看见周清荷拿着两个馒头站在门口，月白色的衫子被晨露打湿了下摆，身后还跟着她的婢女。
  ＂真要走了？＂周清荷的声音轻得像药碾里的粉末。
  小草犹豫着没有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紫苏叶的褶皱，她也不知道要不要离开。这几天来她翻来覆去地想，官兵随时可能再来，她的假身份经不起推敲，况且她还没有路引，怕连累回春堂这些待她好的人，但是……她有清荷的庇佑……
  周清荷叹息一声，把馒头塞到她手里，也不说话，离开了药库。
  “发什么愣！”王顺尖利的声音刺破清晨的寂静，“李大夫等着雄黄粉呢！”
  小草猛地回神，快速吃完那两个馒头后，低头加速研磨。雄黄粗糙的颗粒在石槽里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刺鼻的气味冲进鼻腔。这味道本该让她安心，这些都是回春堂最寻常的气息，是她过去几个月赖以存身的凭依。可此刻，这气味却让她胸口发闷，像被那根无形的束胸带勒得更紧了些。
  午餐时，周清荷来找林小草。“小草，”周清荷的声音像一道清泉，破开了周遭的嘈杂。她端着一碟刚出笼的蒸饼，月白色的衣袖被水汽洇湿了袖口，“先垫垫肚子。”
  蒸饼的麦香温热地扑在脸上。小草没接，目光却落在周清荷湿了一小片的袖子上——定是刚才穿过雨湿的庭院时沾上的。为了给她送口吃的，为了护住她这个“麻烦”……
  “清荷，”小草的声音有些发涩，手指在粗布衣襟上蹭了蹭雄黄粉，“我…我想好了。”
  周清荷端着蒸饼的手顿在半空，碟子边缘的水汽凝成一颗水珠，坠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郑掌柜的账房依旧弥漫着陈墨和檀香混合的气息，只是今日案头多了一小盆清水养的菖蒲，剑形的叶子青翠挺拔。老人没抬头，笔尖在账册上勾画着，墨迹沉稳：“紫苏叶都收进库了？”
  “收了。”小草站在门口，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些堆叠的账册上，“掌柜的…小的…小的是来辞行的。”
  笔尖悬停，一滴饱满的墨汁落在“存”字上，迅速晕开一团黑。郑掌柜终于抬起头，昏黄的眼珠透过薄薄的水晶镜片审视着她，镜片后的目光锐利依旧，却似乎又多了点别的什么。
  “想清楚了？”他问，声音听不出波澜。
  “嗯。”小草用力点头，指甲掐进掌心，“家里…要往南边去了。投奔亲戚。”这个借口在心头滚了无数遍，说出来却依旧干涩。
  郑掌柜摘下眼镜，用一方素净的帕子慢慢擦拭着镜片。账房里只剩下布帕摩擦水晶的细微声响，还有窗外梧桐树上早起的麻雀啾鸣。
  “你奶奶，”郑掌柜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小草脸上，“是个有本事的人。”
  小草心头一跳，手指下意识摸向藏在衣襟里的香囊，指尖触到那枚微凉的银针。
  “这本事，也是担子。”郑掌柜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包，“拿着。南方湿热，驱瘴避秽用得着。”
  小草接过，沉甸甸的，是药粉。油纸包上没有任何字迹，但她闻到了雄黄、苍术和艾草混合的熟悉味道，最底下似乎还压着一层别的、更清冽的粉末。
  “谢…谢掌柜。”她深深鞠躬，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
  “要谢，就去谢周小姐。”郑掌柜重新提起笔，目光落回账册，“她为你担的干系，不止你看到的这些。”
  这句话像根针，扎得小草心口细细密密地疼。她再次躬身，退出了账房。
  后院的晒药场空无一人，只有昨夜的雨水在瓦缸里积了浅浅一层。小草走到她和周清荷常坐的那块光洁的青石旁，将郑掌柜给的油纸包小心放进包袱最底层，压在那本手抄的《妇科千金大全》上。书页边角已经微微卷起，那是她无数个夜晚在灯下翻阅的痕迹。
  “真要走？”王二狗的声音闷闷地从晾晒的药架后传来。他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袱，脸上没什么嬉笑的表情，眼圈下还带着点没睡好的青黑。
  小草点点头，勉强笑了笑：“嗯。”
  王二狗把包袱重重塞进她怀里，里面是硬邦邦的杂粮饼和几块肉干，最上面还躺着个小小的油纸包，散发着话梅糖的酸甜气。“省着点吃…路上小心。”他别过脸，声音有点囔，“…林小草。”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带着一种郑重的告别意味。
  午后，回春堂前堂抓药的吆喝声、病人的咳嗽声、碾药的沙沙声交织成一片熟悉的背景音浪。小草背着包袱，最后一次走过回廊。药碾旁王二狗常打盹的角落空着；晒药架上新铺开的紫苏叶还带着水光；梧桐树下那个石凳，似乎还残留着中秋那夜分食月饼时的温度。
  她在大门口停住脚步。周清荷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沐着晨光的玉兰。她没有说话，只是将一个小小的、沉甸甸的锦囊放进小草手中。
  “里面有些碎银子，还有…”周清荷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小草紧抿的唇上，“…我给你的那枚银针。带着它。”
  锦囊入手微沉，带着周清荷掌心的温度。小草握紧，指尖触到里面那枚熟悉的、细长的硬物。
  “清荷…”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走吧。”周清荷轻轻推了她一下，嘴角努力想弯起一个弧度，眼底却蒙着一层水光，“天高地阔…做你自己。”
  小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像是要把这抹月白色的身影、这承载了她最初梦想与温暖庇护的回春堂，都刻进心底。然后，她转身，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门外，是升起的希望，是湿漉漉的青石板长街，是未知的南方和等待她的家人。束胸带下的旧伤在迈步时牵扯着隐隐作痛，但迎着扑面而来的微风，小草第一次感到，胸口那块沉甸甸压了她许久的石头，似乎松动了一些。
  她攥紧手中的锦囊，那枚属于周清荷的银针隔着布料硌着掌心，像一个小小的、坚定的支点。
  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