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小草与清荷的日常

  第二天一大早，太阳还没出来，林小草就已经站在了周家别院的偏门外。她整了整浆洗得发白的青色学徒服，又摸了摸束得紧紧的头发，确保没有一丝碎发逃逸。今天是她第一次正式与周清荷一起学习医术的日子，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林小草！你来啦！＂周清荷的声音像一串银铃，从院内由远及近。少女今日穿了一身淡杏色的短打，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比初见时多了几分干练。
  林小草恭敬行礼：＂周小姐。＂
  ＂别这么拘礼嘛。＂周清荷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快来，我让丫鬟在后院药圃备好了茶点。＂
  林小草触电般缩回手，又觉得反应过度，赶紧掩饰性地咳嗽两声：＂小姐先请。＂
  周家后院比回春堂的药圃大上三倍不止，按药性分成了十几个小畦，边上还搭着个茅草顶的凉亭。亭内石桌上果然摆着几样点心和一壶冒着热气的药茶。
  ＂我按娘亲的方子配的养胃茶，你尝尝。＂周清荷殷勤地倒了一杯推给林小草，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陈皮、山楂还有...＂
  ＂还有茯苓和白术。＂林小草接过话头，轻轻嗅了嗅，＂小姐配得很准。＂
  周清荷脸上顿时绽放出笑容：＂你真的能闻出来？我故意没放甘草，怕太甜被尝出来呢！＂
  林小草抿了一口，茶水温润入喉，带着恰到好处的酸苦。她不由想起逃荒路上，祖母用野山楂和树皮煮的水，也是这样救命的滋味。
  ＂今天我们学什么？＂周清荷迫不及待地问，双手撑在石桌上，身子前倾。
  林小草不着痕迹地往后靠了靠，从怀中掏出一本手抄册子：＂先从《药性赋》背起吧。这是郑掌柜给我的入门书，把常见药材的性味功效都编成了歌诀。＂
  ＂这个我早背过啦！＂周清荷撇嘴，突然眼睛一转，＂不如我们玩个游戏？你随便指园子里一味药，我说性味归经；我说一味，你来说功效。谁错了就罚...罚吃一块姜糖！＂
  说着，她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几块琥珀色的糖块，散发着辛辣的甜香。
  林小草犹豫了一下。这游戏虽有趣，但两人势必会在药圃里走动，万一有肢体接触...可看着周清荷期待的眼神，她又说不出拒绝的话。
  ＂那...小姐先请。＂
  周清荷欢呼一声，拉起林小草就往药圃跑。林小草慌忙挣脱，假装整理衣袖拉开距离，心跳如擂鼓。
  ＂那株！＂周清荷随手指向一丛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
  ＂丹参，味苦微寒，归心、肝经。＂林小草对答如流。
  ＂该我了——鬼箭羽！＂
  林小草略一思索：＂性温味辛，能破血通经，治跌打损伤。＂
  ＂哇！这个都知道？＂周清荷惊讶地瞪大眼睛，＂这可是冷门药！该你出题了。＂
  林小草指向角落里一株不起眼的绿草：＂这个。＂
  周清荷凑近观察，身子近距离接触林小草，鼻尖几乎碰到叶片。林小草屏住呼吸，生怕她听见自己如雷的心跳。
  ＂是...是茵陈？不对，茵陈叶子更细...啊！是青蒿！味苦辛，性寒，归肝、胆经，能清热解暑，治疟疾！＂
  林小草点头微笑：＂小姐好眼力。＂
  ＂该我啦！＂周清荷眼珠一转，＂听好了——＇形如鸡肠，色似朱砂，三更采之效最良＇，是什么？＂
  林小草一怔，这谜面她从未听过。正思索间，忽见周清荷狡黠的笑容，恍然大悟：＂小姐诈我！这不是药材，是《本草诗》里咏＇鸡鸣＇的句子！＂
  周清荷拍手大笑：＂上当啦！罚吃糖！＂她拈起一块姜糖就往林小草嘴边送。
  林小草慌忙后退，差点绊倒，情急之下自己抓过糖块塞进口中。辛辣甜香顿时在舌尖炸开，呛得她眼泪直流。
  周清荷笑得前仰后合：＂第一次吃姜糖吧？我特意让厨房多放了老姜！＂
  林小草边咳边苦笑，心想这小姐哪是学医的料，分明是个小魔星。但奇怪的是，这恶作剧非但不让人生气，反而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感，就像...就像小满捉弄她时那样。
  游戏进行到日上三竿，两人额头都沁出了汗珠。周清荷错了七次，辣得直吐舌头；林小草只错三次，却也够受。
  ＂不玩了不玩了！＂周清荷终于讨饶，瘫在凉亭里扇风，＂林小草你太厉害了，怎么什么都知道？＂
  林小草用袖子擦了擦额汗：＂家祖母略通医术，偶然学习过一些。＂
  ＂你祖母真好。＂周清荷突然收起嬉笑，眼神黯淡下来，＂我外祖父也是郎中，却因为我娘执意学医，把她赶出家门。后来娘嫁给我爹，外祖父连婚礼都没来。＂
  林小草不知如何接话。她想起祖母周翠花，逃荒路上宁可自己挨饿也要省下口粮给她和小满，眼眶不由发热。
  ＂所以我要学得比谁都好！＂周清荷猛地站起来，握紧小拳头，＂将来开一家女子医馆，专教女子学医！＂
  这豪言壮语让林小草心头一震。她看着阳光下神采飞扬的少女，突然觉得眼前的周小姐与平日判若两人。
  ＂小姐志向远大。＂她轻声道，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敬意。
  ＂别叫我小姐了，私下叫我清荷吧。＂周清荷突然凑近，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告诉你个秘密，我也在偷偷教几个丫鬟学医呢，就在东跨院。你要不要也来？＂
  林小草如遭雷击，手中的茶杯差点跌落。周清荷竟在暗中教授女子医术？她说这话...是试探还是真心？
  ＂小的...小的不敢逾越。＂她结结巴巴地回答，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
  周清荷失望地撅嘴：＂你也觉得女子不该学医？＂
  ＂不是！＂林小草脱口而出，又赶紧压低声音，＂我是说...女子学医自然很好，只是世道如此...＂
  ＂世道会变的！＂周清荷坚定地说，忽然伸手握住林小草的手腕，＂林小草，你的手好细啊，比我的还细。＂
  林小草如触电般抽回手，慌乱中打翻了茶壶，褐色的茶汤在石桌上漫延。
  ＂对不起！我、我去拿抹布！＂她几乎是跳起来逃向厨房方向。
  躲在厨房后的角落里，林小草大口喘息，双手发抖。太危险了！周清荷的敏锐超出她的想象，再这样下去，身份迟早暴露。
  ＂原来你在这儿。＂周清荷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吓得林小草魂飞魄散，＂我让翠儿去收拾了。给，擦擦手。＂
  她递来一块湿帕子，脸上没有一丝怀疑的神色。林小草稍稍安心，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袖口的水渍。
  ＂下午我们学什么？＂周清荷兴致勃勃地问，似乎完全忘了刚才的尴尬。
  林小草定了定神：＂不如学切药？药材的切法不同，药效也有差异。＂
  ＂好啊！我去准备药材和刀具！＂周清荷转身就跑，像只欢快的小鹿。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林小草长舒一口气。这半天的相处比她连做三天农活还累，但奇怪的是，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轻松愉悦。周清荷对医术的热情是那么纯粹，让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跟着祖母认药时的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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