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东家

  孙管事的马车刚驶出镇口，王二狗就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一把将林小草拉到了药铺后院的柴房。
  ＂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要被辞退了呢！＂王二狗压低声音，眼睛瞪得溜圆，＂那孙扒皮眼睛毒得很，上个月在青河镇的分号，就揪出了两个女扮男装的学徒，当场把人衣服扒了验身！＂
  林小草脸色刷地白了，手指不自觉地揪住了衣领。她早该想到，孙管事对她的格外＂关注＂绝非偶然。
  ＂二狗，你怎么知道这些？＂她强作镇定地问。
  王二狗左右看看，凑得更近：＂有次掌柜的要给东家汇报店里情况，把我带去了，他们聊天时有谈到这些事！”
  “而且啊，我听镇上驿丞说的。咱们东家周少爷是回春堂总店老东家的嫡长子，本该继承家业，可他死活不肯娶家里安排的盐商之女，偏要娶一个江湖游医的女儿。＂
  ＂就为这个？＂
  ＂哪啊！＂王二狗眼睛发亮，＂关键是成亲这么多年，周夫人只生了个女儿，再无所出。那庶出的二少爷却连得三子，老东家一怒之下，就把周少爷打发到咱们这儿管这个最偏僻的分号。＂
  林小草若有所思。难怪孙管事敢如此嚣张，原来是仗着背后有得势的庶子撑腰。正想再问，前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东家来了！东家来了！＂王顺尖细的声音穿透院子。
  林小草和王二狗对视一眼，赶紧往前院跑去。只见药铺门口停着一辆朴素的青篷马车，一位中年富态的男子从马车上走下来，笑容可掬，平易近人。
  ＂那就是周少爷？＂林小草小声问，上次东家和小姐来时，她太过慌张害怕，没有注意认识东家，这次她要好好记住东家。
  王二狗点头：＂旁边那个是周小姐。＂
  林小草这才注意到男子身后还跟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女孩穿着淡绿色衫裙，头发简单挽起，一张瓜子脸白白净净，眼睛又大又亮，好奇地打量着药铺。
  郑掌柜早已迎上前去，恭敬行礼：＂东家怎么亲自来了？＂
  周少爷摆摆手：＂说了多少次，不必多礼。＂他的声音温和中带着几分疲惫，＂我带清荷来认认药材，顺便看看新到的川贝。＂
  ＂爹，我想先去药圃看看！＂周清荷突然开口，声音清脆如铃。
  周少爷宠溺地点头：＂去吧，别乱碰药材。＂
  女孩欢快地往后院跑去，经过林小草身边时带起一阵淡淡的药香。林小草不由多看了两眼——这周小姐身上竟有股药草气息，不像寻常闺阁小姐的脂粉味。
  ＂小草，＂郑掌柜唤她，＂去给东家沏茶。＂
  林小草应声而去。等她端着茶盘回来时，却见王顺正凑在周少爷身边，满脸堆笑地说着什么。见她过来，王顺突然提高声音：＂东家，小草可是咱们药铺最伶俐的学徒，才来半年，郑掌柜就教了他不少本事呢！＂
  林小草恭敬地奉上茶，眼角余光却瞥见王顺眼中闪过一丝不怀好意。
  ＂嗯，郑掌柜跟我说过。＂周少爷淡定接过茶盏，温和地打量林小草，＂多大了？＂
  ＂回东家，十四了。＂林小草刻意压低嗓音。
  ＂看着倒是机灵，上次咱们见面时，我就看出你是个聪明孩子。＂周少爷点点头，忽然问道，＂《本草纲目》读过多少？＂
  林小草心头一跳：＂粗略读过半部，正在学习＇草部＇。＂
  周少爷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正要再问，王顺突然插嘴：＂东家您不知道，林小可招姑娘喜欢了！镇上李记布庄的闺女，三天两头来找他看＇病＇呢！＂他说着还促狭地朝林小草挤眼睛。
  林小草耳根发烫——这纯属造谣！她每日除了药铺就是家里，哪有机会结识什么布庄闺女？
  ＂是吗？＂周少爷笑了笑，倒没太在意，＂年少慕艾，也是常情。＂
  王顺见一击不中，眼珠一转，又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东家，我看周小姐和小草年纪相仿，刚才小姐往后院去，林小草眼睛都看直了！＂
  这话一出，林小草如遭雷击。她何时盯着周小姐看了？这王顺分明是要害她！在尊卑分明的当下，一个小学徒觊觎东家千金，传出去还得了？
  果然，周少爷眉头微蹙，郑掌柜也沉下脸来：＂王顺！休得胡言乱语！＂
  ＂我...我去看看周小姐是否需要帮忙。＂林小草慌忙告退，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前堂。
  后院药圃里，周清荷正蹲在一株开花的芍药前，小心翼翼地抚摸花瓣。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见是林小草，眼睛一亮：＂你是这儿的学徒？＂
  林小草保持三步距离，恭敬行礼：＂是，小的叫林小草。＂
  ＂你来得正好！＂周清荷招手让她靠近，＂这株芍药叶子发黄，是不是病了？＂
  林小草谨慎地上前查看。靠近了才发现，周小姐身上那股药香原来是她腰间挂着的一个小巧香囊散发出来的，里面似乎装着薄荷和陈皮的混合物。
  ＂是红蜘蛛。＂林小草指着叶片背面几乎不可见的小红点，＂可以用烟叶水喷洒。＂
  ＂你真厉害！＂周清荷由衷赞叹，＂我跟着娘亲学了两年医，还看不出这个呢。＂
  林小草惊讶地抬头：＂小姐也学医？＂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周夫人本就是医女出身。
  周清荷却不在意，反而兴致勃勃：＂当然啦！娘说女子学医天经地义，只是那些老顽固...＂她突然压低声音，＂你不知道，我二叔——就是现在管总店的那个——最反对女子行医，说会坏了回春堂的名声。＂
  林小草不知如何接话，只好低头假装整理药苗。周清荷却凑得更近：＂你身上有股当归和川芎的味道，是不是经常配药？＂
  ＂小...小的平日负责研磨药材。＂林小草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心跳如鼓。周小姐靠得太近了，万一发现她没有喉结...
  ＂清荷。＂周少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别打扰人家干活。＂
  林小草连忙转身行礼。周少爷看看女儿，又看看林小草，眼神复杂。这时郑掌柜也跟了过来：＂东家，川贝已经准备好了。＂
  ＂爹，我想再待会儿！＂周清荷撅嘴道。
  周少爷沉吟片刻，突然对林小草说：＂你陪小姐在药圃转转，介绍一下各类药材。＂又转向郑掌柜，＂郑老，咱们去前面说话。＂
  等两位长辈离开，周清荷立刻活泼起来：＂林小草，你教我认药好不好？娘说要多认药材才能当好大夫。＂
  林小草暗暗叫苦，却不得不应下。接下来半个时辰，她带着周清荷在药圃里转悠，讲解各种药材的性味功效。令她惊讶的是，周小姐确实懂得不少，不仅能准确说出许多药材的名字，还知道一些配伍禁忌。
  ＂你懂得真多。＂林小草由衷道。
  周清荷得意地扬起下巴：＂那当然！我可是要当女大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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