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孩子
作者:南边春色
柳家的瓦房比林家的仓库宽敞许多。周翠花住进来后,柳父特意将东厢房收拾出来,还搬来了一个铜脚炉。"老姐姐,夜里冷,您年纪大了,可别冻着。"柳父说话时,眼睛眯成两道弯,脸上的皱纹像晒干的橘皮。
周翠花道了谢,把随身带的小布包放在床头。包里是几味常用的草药和那包林小草捎来的黄芪。她环顾四周,墙上还贴着褪色的喜字——那是去年胡栓子和柳枝成亲时贴的。
"栓子这孩子实诚,"柳父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火光在暮色中一明一暗,"就是有时候太紧张柳枝了,夜里柳枝翻个身,他都一骨碌爬起来问'怎么了怎么了'。"
周翠花笑了:"头胎是这样。再说..."她顿了顿,想起胡栓子逃荒路上失去的妻儿,没再说下去。
柳父却明白她的意思,叹了口气:"是啊,这孩子心里有伤。老姐姐,您多担待。"
"我看柳枝胎象稳当着呢,"周翠花转移了话题,"不过生孩子这事,谁也说不好。您当年接生过吗?"
"我?"柳父摇摇头,"我一个大老爷们,哪懂这个。柳枝她娘走得早,村里接生婆去年也搬去县城了。这不,才劳烦您来坐镇。"
两人正聊着,胡栓子扛着两捆柴火从后院进来,额头上冒着汗珠。他放下柴火,用袖子擦了擦脸:"婶子,我岳父没烦着您吧?他话多,您要是嫌吵,我就让他去镇上住几天。"
"去你的!"柳父笑骂着举起烟杆作势要打,"我跟老姐姐聊医理呢,你懂什么!"
周翠花看着这对翁婿斗嘴,心里暖融融的。她想起自己的两个儿子——如果没死在逃荒路上,现在也该是这样壮实的汉子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柳枝的肚子越发圆润。周翠花每天早晨都会给她诊脉,然后指挥胡栓子熬些安胎的汤药。柳父则像个学生似的,跟在周翠花身后问东问西。
"老姐姐,这益母草真能催生?"
"胎位不正要怎么调?"
"我听说用艾灸至阴穴能转胎,是真的吗?"
周翠花一一解答,有时还让柳父亲手配几副简单的药。胡栓子看在眼里,对这位老太太越发敬重。有天夜里,他悄悄对柳枝说:"咱孩子生下来,得认婶子做干祖母。"
柳枝摸着肚子,点点头:"应该的。没有林家,哪有咱们的今天。"
三月初七的深夜,周翠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婶子!婶子!柳枝她...她..."胡栓子的声音带着哭腔。
周翠花一骨碌爬起来,披上衣服就往外冲。柳枝的房间里,油灯已经点亮,柳父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而柳枝蜷缩在床上,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见红了?"周翠花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前。
柳枝咬着嘴唇点头:"刚、刚才突然疼起来的...啊!"又是一阵疼痛袭来,她死死抓住床单。
周翠花摸了摸柳枝的肚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胎位不正。她转向胡栓子:"去烧热水,越多越好!"又对柳父说:"把我房里的布包拿来,再找些干净的布!"
两个男人慌慌张张地去了。周翠花扶柳枝躺平,手在她肚子上轻轻推按:"孩子,别怕,婶子在这儿呢。"
热水很快烧好,周翠花让柳枝喝下一碗浓浓的药汤,然后开始帮她调整胎位。柳枝的惨叫一声高过一声,胡栓子在门外急得直转圈,几次想冲进去都被柳父拦住。
"你进去添乱吗?"柳父呵斥道,但自己的手也在发抖。
周翠花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沉稳有力:"柳枝,用力!对,就是这样...再使把劲!"
突然,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夜空。胡栓子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是个带把儿的!"周翠花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母子平安!"
当周翠花抱着裹在红布里的婴儿出来时,胡栓子还跪在地上没起来。他仰起脸,泪水糊了满脸:"婶子...我..."
"起来看看你儿子。"周翠花把婴儿递过去。
胡栓子颤抖着接过那个小小的生命,孩子皱巴巴的脸在油灯下泛着红润的光泽。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孩子的脸颊,忽然嚎啕大哭起来,像个孩子似的。
柳父拍拍女婿的肩膀,自己也红了眼眶。周翠花回到屋里照顾柳枝,柳枝虚弱地睁开眼:“婶子,谢谢您..."
"傻孩子,说这干啥。"周翠花替她擦去额头的汗水,"你歇着,我去给你熬药。"
院子里,胡栓子还抱着孩子不撒手。东方已经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柳父凑过来看外孙,突然说:"得给孩子起个名。"
胡栓子想了想,郑重地说:"就叫胡安吧。平平安安的安。"
周翠花端着药碗从厨房出来,听到这个名字,眼睛一热。她想起逃荒路上,胡栓子发着高烧时喊的那个名字——他死去的儿子叫胡顺。
"好名字。"她说,把药碗递给柳父,"让柳枝趁热喝。"
胡栓子突然抱着孩子跪在周翠花面前:"婶子,您就是胡安的干祖母。以后这孩子长大了,一定孝顺您!"
周翠花连忙扶他起来:"快别这样...哎哟,孩子都要被你吓着了。"
小胡安确实撇了撇嘴,但没哭,反而在父亲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又睡着了。
消息传到林家时,林小草正在田里拔草。胡栓子在胡安睡了后,便风风火火地跑来报喜:"林大哥,生了生了!柳枝生了!是个大胖小子!婶子接生的,母子平安!"
林大山扔下草根就往田埂上跑:"真的?我娘怎么样?"
"好着呢!"胡栓子笑得见牙不见眼,"都平安着呢,到时等满月,一定得来喝满月酒啊!"
林大山就着田里的水洗了洗手,拍了拍胡栓子,“恭喜恭喜,老胡,当爹了,可要好好挣钱呢为以后做打算了。”“嘿嘿。”胡栓子傻笑着。
林小草站在水田里,泥水没过她的脚踝。她望着清水镇的方向,想象着那个新生的小生命,还有祖母疲惫但欣慰的笑容。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这个孩子,某种程度上,也是他们逃荒路上那段苦难结出的果实。
傍晚回家,陈秀红已经收拾好一篮子鸡蛋和红糖:"明天你爹去镇上送点鸡蛋,顺道去看看你祖母。"
小草进来看见小满在玩木头,摸了摸她的脸逗她:"我们小满以后就是姑姑啦,小姑姑,是大人啦,要给侄子准备礼物哦。"
"咕咕,咕咕"小满说话还不太清晰,咬着木头流着口水重复小草的话,"姐姐,咕咕…"
夜里,林小草梦见一个胖乎乎的婴儿朝她笑,那笑容莫名像极了胡栓子。醒来时,窗外的月亮正好被一片云遮住,田野里传来阵阵蛙鸣。明天又是一个好日子呢。
﨔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