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落地生根

作者:南边春色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爬上清水河面,林小草就已经蹲在田埂边,用手指测量排水沟的深度。春末的河水退去后,留下了两亩黝黑发亮的淤泥土,捏一把能渗出油来。但种地远不是把种子撒下去那么简单——这是她这一个月来最深刻的体会。
  "再深半寸。"父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林大山扛着锄头,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上面沾满了泥点子。"雨季还没完,排水沟宁可挖深些。"
  林小草点点头,继续用木铲加深沟渠。她的手掌已经磨出了茧子,指甲缝里永远藏着洗不净的黑泥。但看着田地里整齐的垄沟,那种成就感足以抵消所有辛苦。
  "姐...姐..."小满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胖手里攥着一把野花。一岁多的小丫头已经能说简单的词句,最喜欢跟着林小草在田里转悠。
  "小心别踩到苗!"林小草赶紧把妹妹抱到田埂上。嫩绿的豆苗才冒出一指高,脆生生地挺立在黑土中,像一排排小小的旗帜。
  远处传来"吱呀吱呀"的声音,老胡推着独轮车过来了,车上放着几个木桶。"粪水来了!"他吆喝着,腿伤已经好得差不多,只是走远路还会有点跛。
  林大山放下锄头迎上去:"老胡,不是说好等我一起去挑的吗?"
  "闲着也是闲着。"老胡笑着卸下木桶,"周婶子配的药灵得很,我这腿啊,再不动就该生锈了。"
  两人说笑着开始给豆苗追肥。林小草则带着小满去旁边的药圃除草。那是她和祖母开垦的一小块地,种着柴胡、黄芩等常用药材。
  周翠花正在药圃边翻晒昨天采的草药。老人的背比从前佝偻了些,但精神头十足,村里人已经习惯来找"周大夫"看病了。
  "奶奶,胡叔说您的药特别灵。"林小草一边拔草一边说,"还有昨天那个肚子疼的孩子,喝了一碗就好了。"
  周翠花笑出一脸皱纹:"哪是我的药灵,是这儿的土地好。"她抓起一把土搓了搓,"洪水带来的淤泥土,种什么都旺。"
  确实,这一个月来,林家的变化可以用"日新月异"来形容。两亩地已经种上了豆子和土豆,租住的仓房外搭了个草棚当厨房,老胡甚至用河边的芦苇编了几张席子,睡觉再不用直接躺地上。
  "小草!"陈秀红在屋后喊,"来帮我磨豆腐!"
  林小草拍拍手上的土,抱起小满往屋后跑。母亲已经泡好了豆子——是前几天村里李婶子看病送的谢礼。石磨是跟邻居借的,虽然旧但很光滑。
  "我来推磨。"林小草把小满放在旁边的木凳上,往磨眼里舀了一勺豆子,开始转动磨盘。乳白的豆汁缓缓流出,散发出清新的香气。
  小满看得入迷,小脚丫一晃一晃的:"吃...豆腐..."
  "小馋猫。"陈秀红笑着刮了刮女儿的鼻子,"得先磨完,再煮,再压...响午才能吃上呢。"
  磨完豆子,林小草又帮着过滤、煮浆、点卤。这是她第一次全程参与做豆腐,每一个步骤都新奇有趣。当雪白的豆花终于在锅里凝结时,那股浓郁的豆香让她忍不住咽口水。
  "尝尝。"陈秀红舀了一小勺给她。
  豆花烫得舌尖发麻,但那股鲜甜让她眯起了眼睛:"比以前在村子里做的还好吃!"
  "水好,豆子好,手艺也好。"陈秀红得意地说,"等会儿给你爹他们送些去,剩下的压成豆腐,晚上炖野菜。"
  中午,林小草提着竹篮去田里送饭。除了新做的豆腐,还有早上烙的杂粮饼和一罐野菜汤。小满跌跌撞撞的跟在她身后,像只小鸭子似的摇摇摆摆,坚持要自己拿一个小包袱——里面包着三块糖,是前天周翠花给村里地主看病得的谢礼。
  "爹!胡叔!吃饭啦!"
  林大山和老胡正坐在田埂上休息,满头大汗但笑容满面。豆苗长得很好,土豆也已经冒出了嫩叶,照这个势头,秋收有望。
  "哟,今天有豆腐!"老胡眼睛一亮,"闻着就香!"
  林大山掰了块饼,夹着豆腐大口吃起来:"你娘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小满神秘兮兮地掏出小包袱:"糖...给..."她郑重其事地把糖块分给父亲和老胡,最后一块塞进林小草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林小草突然想起逃荒时吃树皮的日子。那时的她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能坐在自家的田埂上,吃着新磨的豆腐,嘴里含着真正的糖。
  下午,林小草带着小满去河边洗衣服。清水河已经恢复了平静,河水清澈见底,偶尔能看到小鱼游过。村里的女人们聚在河边的大青石旁,一边洗衣一边闲聊。
  "小草,听说你奶奶会治妇人病?"一个年轻媳妇红着脸小声问。
  林小草既不点头也不摇头:"这我不太清楚,嫂子到时去我家看看,治不了不要钱。"
  "那...改天我去找她看看。"媳妇羞涩地说完,匆匆拧干衣服走了。
  其他妇人则好奇地打听林家的种地秘诀。"一样的淤泥土,我家的豆苗就没你家的精神。"张婶子羡慕地说。
  "我爹和胡叔每天早晚都去田里转悠,见草就拔,见干就浇。"林小草拧干一件衣服,"胡叔还说,种地要'三勤'——眼勤、手勤、脚勤。"
  "难怪呢。"妇人们纷纷点头,"外乡人就是能干。"
  太阳西斜时,林小草挎着洗好的衣服往回走。小满已经困了,趴在她背上睡得香甜,口水浸湿了她一小片衣襟。路过村口时,她看见周翠花正在给一个老者把脉,旁边站着焦急的家属。
  "...气血两虚,加上湿邪入体。"周翠花的声音温和而笃定,"吃三副药,忌生冷,保准好。"
  老者千恩万谢,家属掏出几个铜钱塞过来。周翠花只取了两枚,其余的坚决推辞:"够本就行,留着买点好的给老人补身子。"
  这一幕让林小草心头暖融融的。在逃荒路上,他们也曾这样受人恩惠;如今安定下来,祖母就用医术回馈乡邻。这大概就是父亲常说的"善有善报"吧。
  晚饭后,全家人围坐在院子里乘凉。初夏的晚风带着河水的清凉和田野的芬芳,吹散了白天的燥热。小满在草席上爬来爬去,追着一只萤火虫咯咯直笑。
  "今天村长说,秋后要是收成好,可以把东边那亩荒地也租给咱们。"林大山看着烟锅里的火光,眼神忽明忽暗。
  老胡拍腿叫好:"那敢情好!种上冬小麦,来年就有白面吃了!"
  "我想在屋后搭个猪圈。"陈秀红缝补着衣服,憧憬地说,"养两头猪,年底杀了腌腊肉。"
  周翠花笑眯眯地听着儿女们的计划,手里搓着药丸。林小草则帮小满捉萤火虫,小心地捧在手心里让妹妹看,然后再放掉。
  "对了,"林大山突然想起什么,"今儿个听说,北原府在招人去修河堤,管饭还给工钱。"
  老胡眼睛一亮:"我去!正好我会点石匠活。"
  "我也去。"林大山说,"趁农闲挣点钱,好给你娘扯块布做新衣裳。"
  陈秀红红了脸,低头假装专心缝补。林小草偷笑,被母亲瞪了一眼。
  夜深了,小满已经在母亲怀里睡熟。萤火虫在院子里飞舞,像天上的星星落在了人间。林小草躺在草席上,听着大人们低声商量着来年的计划,眼皮渐渐沉重。
  半梦半醒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那片山林——温泉冒着热气,灰灰在月光下长嚎,白狐衔着草药从灌木丛中钻出...但当她伸手想触碰这些记忆时,它们又像晨雾般消散了。
  "小草,进屋睡了。"陈秀红轻声唤她。
  林小草揉揉眼睛,抱起熟睡的小满。屋内,新编的芦苇席散发着清香,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画出斑驳的花纹。
  她轻轻拍着妹妹的背,听着小满均匀的呼吸声。在这安详的夜晚,逃荒路上的苦难仿佛已经非常遥远,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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