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小林哥

  镰刀咔嚓一声，林小草及腰的黑发落在了地上。
  ＂再短些。＂周翠花端详着孙女的发型，手里的镰刀闪着冷光，＂男孩子没这么讲究。＂
  林小草闭上眼睛，感受着镰刀贴着头皮掠过的凉意。一绺绺头发飘落，像是黑色的雪花。当她再次睁眼时，周翠花已经递过来一碗水。
  碗中的倒影自己几乎认不出来了——齐耳短发乱糟糟的，脸上抹了泥巴，眉毛被炭笔描粗，活脱脱一个瘦小的男孩。
  ＂记住，你现在是＇小林哥＇。＂周翠花严肃地说，＂少说话，声音压低，别跟人对视。＂
  林小草点点头，试着压低嗓音：＂知道了，奶奶。＂
  声音粗哑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周翠花满意地拍拍她的肩，递过一件改小的男式短褂——用陈秀红的一件旧衣服改的，针脚粗糙但结实。
  这是他们逃到石门庄的第五天。靠着周翠花藏在鞋底的几枚铜钱还有卖的一些草药得来的钱，他们在贫民区租了间摇摇欲坠的茅屋。屋子漏风漏雨，但至少有个屋顶，比睡在野外强。陈秀红的病时好时坏，大部分时间都躺在角落里那张用门板搭成的＂床＂上，照顾襁褓中的小满。
  ＂打听消息要小心。＂周翠花帮林小草系好腰带，＂只问壮丁被派去哪儿了，别提你爹的名字。＂
  林小草把医书藏在茅屋的墙缝里，只带了几根削尖了的木矛防身。临出门前，她亲了亲小满的额头，婴儿好奇地抓了抓她的短发，咯咯笑起来。
  ＂娘，我出去了。＂林小草对躺在床上的陈秀红说。
  陈秀红虚弱地点点头，眼中满是担忧：＂早点回来，万事小心...＂
  石门庄和白河镇差不多大。高大的城墙，熙攘的城门，川流不息的人群——林小草看花了眼。她学着其他男孩的样子，双手插在袖子里，低着头但眼睛四处瞄，脚步故意走得拖沓些。
  ＂小子，让让！＂一个挑着两筐蔬菜的壮汉差点撞上她。
  林小草赶紧跳到一边，心跳如鼓。第一关过了——那人没看出她是女孩。
  庄门口贴着各种告示，她假装好奇地凑过去看。大多是官府的通告，有一张特别新，墨迹还未干透：＂征调民夫修河堤，凡十六至五十岁健壮男子，皆需应征...＂
  ＂看什么呢，小叫花子？＂守门的兵丁挥了挥长矛。
  林小草压低声音：＂军爷，这修河堤...人都派哪儿去了啊？＂
  兵丁上下打量她：＂怎么，你也想去？太小了，不要！＂
  ＂我...我哥被征走了，＂林小草编着谎话，＂娘让我问问...＂
  兵丁不耐烦地挥挥手：＂北边，清水河！快走开，别挡道！＂
  北边，清水河。林小草牢牢记在心里。她混进城里，沿着最热闹的街道走着，耳朵竖得老高，希望能听到更多关于壮丁的消息。
  集市上人声鼎沸，卖什么的都有。林小草肚子饿得咕咕叫，但兜里一个铜板也没有。她在一个馒头摊前站了一会儿，老板立刻挥手赶人：＂去去去，别挡生意！＂
  ＂老板，＂她壮着胆子问，＂您知道被抓壮丁的都送哪儿去了吗？我爹...＂
  ＂管你爹去哪儿！＂老板瞪眼，＂再不走我叫巡街的了！＂
  林小草赶紧溜走。看来直接问不是个好办法。她决定换个方式——去码头。那里搬运工多，消息灵通。
  石门庄的码头比集市还热闹。大大小小的船只停靠在岸边，苦力们扛着货物上上下下，监工挥舞着鞭子吆喝。林小草躲在货堆后面观察，想找个面善的人打听。
  ＂嘿，小子！＂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偷懒呢？＂
  林小草吓得一哆嗦，转身看见个满脸皱纹的老头，正坐在一袋粮食上抽烟袋。
  ＂我...我不是苦力...＂她结结巴巴地说。
  老头眯起眼睛：＂看着也不像。怎么，跟家人走散了？＂
  林小草灵机一动：＂我找我爹。他...他被抓壮丁了。＂
  老头叹了口气，敲掉烟灰：＂这年头，谁家没个被抓的？你爹什么时候被带走的？＂
  ＂半个月前，在石门庄附近村子的那边。＂
  ＂哦，那批啊。＂老头指了指北方，＂都送清水河修堤去了。今年夏天雨水多，冲垮了好几段河堤，死了不少人呢。＂
  林小草的心一沉：＂死...死了？＂
  ＂累死的，病死的，还有被监工打死的。＂老头摇摇头，＂造孽啊。你爹叫什么？要是碰到回来的，我帮你问问。＂
  ＂林大山。＂林小草差点脱口而出，赶紧改口，＂叫...叫林大。＂
  ＂行，我记下了。＂老头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小子，这地方不是你该来的。快回家去吧。＂
  林小草道了谢，正准备离开，突然听到一阵骚动。几个衙役押着一队戴枷锁的犯人经过码头，人群纷纷避让。
  ＂新抓的壮丁？＂有人问。
  ＂不是，是逃回来的。＂一个衙役高声回答，＂敢逃跑，抓回来杀一儆百！＂
  林小草踮起脚，想看清那些人的脸。万一里面有爹呢？她不由自主地往前挤，突然被人从后面拽住衣领。
  ＂找死啊？＂是个满脸横肉的衙役，＂小叫花子凑什么热闹？＂
  林小草腿一软，差点跪下：＂我...我找我哥...＂
  衙役拎起她，像拎只小鸡仔：＂你哥？谁啊？＂
  ＂他哥在清水河修堤呢。＂一个熟悉的声音插进来。林小草转头，看见周翠花不知何时出现在旁边，佝偻着背，活像个乡下老农妇。
  ＂这老婆子是谁？＂衙役皱眉。
  ＂我是他奶奶。＂周翠花赔着笑，＂军爷行行好，孩子不懂事...＂
  衙役哼了一声，松开林小草：＂管好你家小子！再往前凑，连他一起抓去修河堤！＂
  周翠花连连鞠躬，拉着林小草快步离开。直到转过两条街，确认没人跟踪，她才松开手。
  ＂奶奶！你怎么来了？＂林小草又惊又喜。
  ＂不放心你。＂周翠花简短地说，＂打听到什么了？＂
  ＂爹被送到北边的清水河修堤了。＂林小草压低声音，＂但听说死了很多人...＂
  周翠花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继续打听清水河的具体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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