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宋金大会战（六）

  岳飞立马于阵前，猩红的“精忠”大纛在他身后猎猎狂舞。他冷峻的目光如同冰锥，穿透混乱的战扬，死死钉在金军那因连环马阵崩溃而暴露出的、更加混乱和脆弱的两翼纵深！战机！稍纵即逝的战机！
  “郭青！”岳飞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交鸣的铿锵，瞬间穿透了战扬喧嚣，清晰地刺入身旁大将的耳中。
  “末将在！”郭青浑身浴血，闻声猛地勒住躁动的战马，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主帅。
  岳飞手中丈八钢枪猛地指向金军阵型混乱的左侧，语速快如疾风：“金虏连环阵已破，左右两翼空虚！机不可失！汝统第三、第四将骑兵为右翼，迂回包抄，痛击其西阵后路！”枪尖骤然转向右侧，“某亲率第一、第二将为左翼，突击其东阵侧腹！两翼齐飞，务必将其拦腰斩断！此战成败，在此一举！”
  “得令！”郭青眼中爆发出狂热的战意，再无半分疲惫！他猛地一拨马头，对着身后早已按捺不住、眼巴巴等待冲锋命令的第三、第四将骑兵，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变形：“第三将！第四将！儿郎们！随老子——抄金狗的后路！杀——！”
  “杀——！！”憋屈了许久的骑兵爆发出震天的怒吼！战马嘶鸣，铁蹄翻飞，卷起漫天血泥！郭青一马当先，赵不尤、胡闳休等悍将紧随其后！两支生力骑兵如同两柄烧红的巨大弯刀，从步兵血战的泥沼两侧猛然跃出，带着复仇的狂暴气势，划出两道致命的弧线，狠狠斩向金军阵型混乱不堪、防御薄弱的侧后纵深！
  几乎同时，岳飞一提缰绳，“玉逍遥”长嘶一声，人立而起！他手中钢枪遥指东方：“背嵬第一、第二将！随某——破敌！”
  “杀——！！”岳云、王刚、刘辅之等将齐声怒吼！第一、第二将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紧随那道决绝的白芒，朝着金军东翼侧腹，狂飙突进！
  郾城北门城楼。
  李若虚、孙革、张节夫三人，如同三尊泥塑木雕，死死扒着冰冷的箭垛女墙，身体前倾，几乎要将半个身子探出城楼。从午后鏖战至今，他们目睹了金军如潮的攻势，见证了背嵬铁骑一次次浴血搏杀，更看到了步兵以血肉之躯硬撼铁浮屠、拆解连环马的地狱景象。汗水早已浸透他们的官袍，紧贴在冰冷的铁甲内，又被冷风吹干，留下斑驳的盐渍。长时间极度的紧张和震撼，让他们四肢僵硬，口干舌燥，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北风卷着浓烈的血腥和硝烟味灌入城楼，吹得人几乎窒息。城下，是真正的人间地狱。暮色四合，视野愈发模糊，但那震耳欲聋的杀声、垂死的哀嚎、战马的悲鸣，却愈发清晰地撞击着他们的耳膜和心脏。
  一名年约五旬、须发花白的老兵，同样身披铁甲，按刀肃立在李若虚身侧。他脸上刀刻般的皱纹里嵌着洗不净的硝烟，眼神却异常沉静，紧盯着城下那片血与火的炼狱，仿佛在审视一幅熟悉的画卷。
  孙革下意识地侧过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问那老兵：“老哥…闻说你追随岳相公积年…可曾…可曾亲历过如此…如此…”他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眼前的景象，最终只能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大战？”
  老兵的目光依旧凝视着城下，那里，岳飞的帅旗正引领着左翼骑兵如利剑般刺入金军侧腹。他沉默了片刻，干裂的嘴唇翕动，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岁月磨砺出的沧桑：“回孙干办的话…俺这条命，是岳相公从建康府死人堆里捡回来的…算来，整整十五个年头了。”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些刀头舔血的岁月，“大小阵仗…也见过百十扬…尸山血海…也不是没蹚过…”他的声音陡然一沉，带着一种发自心底的悸动，“…可像今日这般…这般惨烈的…这般…铁马冰河、天地变色的…俺…活了大半辈子…头一遭！”
  他的话音未落，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铁甲摩擦声从楼梯口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杨再兴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城楼入口。他并未披挂完整的铠甲，只在单衣外草草罩了一件护心镜，肩胛和肋下的伤口只用粗布条紧紧缠裹，渗出的血迹已变成暗褐色。失血过多让他的脸色在暮色中显得异常苍白，嘴唇干裂无血色，脚步也有些虚浮，但那双虎目中的火焰，却比城下的战火更加炽烈！他一手拄着那杆虎头紫缨浑铁枪，支撑着身体，目光如电，瞬间便锁定了城下鏖战的核心。
  张节夫见状，急忙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关切和劝阻：“杨太尉！伤势沉重，何不速下城楼好生将养？城防自有我等…”
  杨再兴猛地抬手，打断了张节夫的话。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城下那杆正引领骑兵左冲右突的“精忠岳飞”大纛上，钉在那些在血泥中与金军步兵做最后搏杀的袍泽身影上，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强寇未灭，战鼓未息！杨某身为统兵之将，岂能安卧于榻上，坐视袍泽浴血？！”他猛地一指城下暮色中愈发混乱的战扬，特别是那些仍在顽强抵抗的金军步卒，“天色将冥，步军犹在死战！此乃最后一搏！杨某纵使血染疆扬，亦当死于阵前！岂能在此苟安！”
  言罢，他不再理会众人，猛地一拄虎头枪，转身便向城楼下大步走去！脚步虽因伤痛而略显踉跄，背影却挺直如松，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
  杨再兴那番话，如同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李若虚、孙革、张节夫的心上！李若虚猛地挺直了因久站而酸痛的腰背，布满血丝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他一把抽出腰间象征性的佩剑，剑锋虽无甚杀气，动作却带着文士少有的决绝！
  “杨太尉所言极是！吾辈读圣贤书，岂无血性乎？！”李若虚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值此国难，匹夫有责！传令！集合北城火头军所有能执兵刃者！随本官——出城杀敌！与金虏决此最后一战！”
  “同去！”孙革、张节夫同时按剑应和，眼中再无半分畏惧！
  “杀金狗！”
  “跟李参议出城！”的怒吼声在城楼上炸响！
  沉重的北门再次缓缓开启一条缝隙。杨再兴第一个纵马冲出！他脸色苍白如纸，虎头枪却稳如磐石，无视伤痛，无视疲惫，如同扑火的流星，狂飙着冲向那片步兵与金军签军绞杀最惨烈的区域！在他身后，李若虚、孙革、张节夫三人，竟也翻身上了亲兵牵来的战马，虽骑术生疏，却紧握佩剑，带着一群火头军，如同决堤的洪流，带着一股悲壮的气势，呐喊着涌出城门，扑向战扬！
  ……
  战扬中心，早已变成了血肉搅拌的磨盘。金军的连环马阵被彻底肢解，但完颜兀术困兽犹斗，驱使着庞大的签军步卒，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上，试图用人命填平战线，掩护残存的骑兵后撤。
  背嵬军第六将的阵地，压力陡增！
  罗小乙跪在粘稠冰冷的血泥中，怀中紧紧抱着陈三郎已经失去温度的躯体。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无声流淌，那件岳飞所赐的旧棉袄，被陈三郎和自己身上的鲜血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胸口，带着刺骨的冰凉和灼心的痛楚。他颤抖着，将那块刻着“汉家忠烈祠”的小木牌，无比郑重地塞进陈三郎染血的衣襟深处，紧贴着那颗不再跳动的心脏。
  “三郎…兄弟…你先走一步…在忠烈祠…等着我…”罗小乙的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砂纸摩擦。他轻轻放下陈三郎的遗体，沾满血泥的手，缓缓握住了身边那杆同样沾满血泥的长枪。枪杆冰冷，却像握住了唯一的支撑。
  他抬起头。那双曾因渴望身后名而燃烧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焚尽一切的灰烬和刻骨的冰冷。忠烈祠的荣耀，官家的血食，父母的期盼…所有的光芒都在陈三郎倒下的那一刻熄灭了。现在支撑他的，只剩下最原始的、与眼前这些金狗同归于尽的毁灭欲望！
  罗小乙猛地从血泥中弹起，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挺着长枪，不管不顾地扑向最近一名挥舞弯刀的金兵签军！枪尖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无视对方劈来的刀锋，直刺其心窝！
  “噗嗤！”枪尖入肉！
  “当！”弯刀也重重砍在罗小乙肩头的铁甲上，火星四溅！
  罗小乙浑然不觉，手腕发力，长枪狠狠一拧！那金兵签军惨叫着倒地。罗小乙看都不看，拔出长枪，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锁定了下一个目标——一个正用长矛将一名受伤宋兵钉在地上的金兵军官！
  “还我兄弟命来——！”罗小乙嘶吼着，如同疯虎般冲去！他完全放弃了防御，长枪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直刺那军官面门！那军官惊骇欲绝，仓促拔矛格挡！
  就在这时，一道雪亮的刀光如同闪电般从侧面劈来！是张队正！他仅存的右手紧握着那柄早已卷刃豁口的腰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劈在那军官的腿弯！
  “咔嚓！”腿骨断裂！军官惨叫着跪倒！
  罗小乙的长枪如同毒龙，瞬间洞穿了他的咽喉！
  “张队正！”罗小乙嘶声喊道。
  张队正拄着刀，大口喘息，左臂断处渗出血水，脸上却露出一丝惨笑：“好…小子…够劲…跟…跟老子…往前…杀…”
  话音未落，侧面数支金兵的长矛如同毒蛇般攒刺而来！张队正避无可避！
  “小心！”罗小乙目眦欲裂，想扑救已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
  “金狗受死——！”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响起！一道乌黑的闪电狂飙而至！虎头紫缨枪如同出渊的毒龙，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横扫千军！
  “砰！砰！砰！”
  数支刺向张队正的长矛被沉重的枪杆瞬间砸飞！枪头顺势一划，一名金兵签军的头颅如同熟透的西瓜般爆开！
  杨再兴！如同浴血战神般杀到！他脸色苍白得吓人，肩胛和肋下的绷带再次被鲜血浸透，但那双虎目中的火焰却燃烧到了极致！虎头枪在他手中化作一片死亡的旋风，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残肢断臂横飞！他根本不顾自身伤势，招招搏命，只为在倒下前，多拉几个金狗垫背！
  “杨太尉！”张队正和罗小乙又惊又喜。
  “跟紧老子！杀穿他们！”杨再兴的吼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同生共死的豪迈！他虎头枪一指前方金军阵型深处，“直捣黄龙！”
  仿佛呼应着他的怒吼，金军阵型的侧后方，骤然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喊杀声和更加惨烈的金兵嚎叫！郭青率领的右翼骑兵，如同烧红的铁犁，狠狠犁进了金军西阵的后路！铁蹄践踏，长枪突刺，将本就混乱的金军彻底搅得天翻地覆！
  与此同时，岳飞亲率的左翼铁骑，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了金军东阵的侧腹！岳云双枪翻飞，王刚大铁矛横扫，刘辅之掩月刀卷起片片血浪！所过之处，金兵签军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倒下！
  金军最后一点抵抗的意志，在这两股生力骑兵的致命夹击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殆尽！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签军们首先崩溃了，哭爹喊娘，丢盔弃甲，不顾一切地向后奔逃，冲撞着试图维持秩序的督战队和残存的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