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宋金大会战(七)
作者:信陵君魏无忌
就在宋军即将完成合围之际!
“咔嚓——!”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铅灰色的天幕!紧接着,一声撼天动地的炸雷在头顶爆响!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还没等所有人反应过来,豆大的、冰冷的雨点便以倾盆之势,疯狂地砸落下来!瞬间,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密集的雨帘隔绝了视线,淹没了喊杀声,将整个战扬笼罩在一片混沌的雨幕之中!
暴雨!
雨水冲刷着地面的血污,汇成一道道猩红的溪流,注入浑浊的潩水。泥泞变得更加深不可测,道路迅速化为泽国。追击的宋军骑兵,战马在深及膝部的泥浆中跋涉,速度骤减。步卒更是寸步难行。弓箭的弓弦被雨水浸透,变得绵软无力。战扬上的旗帜被雨水打湿,沉重地垂下。
岳云勒住战马,雨水混合着血水从他脸上淌下。他望着前方模糊不清、只有马蹄搅动泥水声传来的金军逃窜方向,狠狠一拳砸在马鞍上!功亏一篑!就差一点!
完颜兀术同样被淋成了落汤鸡,狼狈不堪,但此刻,这突如其来的暴雨,却成了他最后的救命稻草!他狂喜地嘶吼:“快!快走!趁此暴雨,速速北撤!”
完颜兀术在亲卫的死命保护下,狼狈不堪地逃出了那片吞噬了他无数精锐的血肉磨盘。他头盔早已不知丢在何处,发辫散乱。胯下的黑鬃烈马口鼻喷着带血的白沫,显然也已到了极限。
“快!快走!远离郾城!”兀术的声音嘶哑干涩:“去鄢陵!到鄢陵再歇!”
败军如同惊弓之鸟,在无边的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丢弃的兵器、甲胄、旗帜沿途皆是。伤兵的哀嚎声此起彼伏,很快又被军官的呵斥和皮鞭声压下。队伍越拉越长,不断有人掉队,消失在黑暗之中。他们甚至不敢点燃太多火把,生怕暴露目标,引来追兵。
直到后半夜,人困马乏到了极点,远远望见鄢陵县城低矮的轮廓,这支溃败之师才终于敢停下来。没有像样的营寨,士兵们如同烂泥般瘫倒在冰冷的野地里,连挖掘壕沟、布置鹿角的力气都没有了。军官们呵斥着,勉强点起几堆篝火。
亲兵为兀术割下几块烤得半生不熟的马肉,油脂滴在火堆里,发出滋滋的声响,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焦糊和血腥的肉香。周围的将领们,如完颜突合速、完颜赛里、翟平、孔彦舟等人,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此刻也顾不得许多,抓起烤肉便狼吞虎咽起来,油脂沾满了胡须和衣襟,咀嚼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唯有完颜兀术。他看着亲兵递到面前、还冒着热气的烤肉,喉头滚动了一下,却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反胃。他摆了摆手,示意拿走。他坐在一块冰冷的石头上,望着眼前跳跃的火苗,火光在他布满血丝的眼中跳动,却驱不散那浓得化不开的阴霾和挫败。
长久的沉默。只有篝火噼啪的燃烧声和远处伤兵压抑的呻吟。终于,完颜兀术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沉重得仿佛承载了整个女真族的兴衰。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停下咀嚼、看向他的将领,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迷茫和痛苦:
“自…自我阿爹在白山黑水间举旗抗辽…我大金铁骑,纵横天下,所向披靡!”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甘和愤怒,“全仗我女真健儿,弓马娴熟,于旷野平川,驰突冲杀,无坚不摧!号为‘长胜军’,天下莫敢撄其锋!”
他猛地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襄阳之败…尚可说宋人据坚城、仗地利!情有可原!”他的声音充满了锥心之痛,“可今日郾城!郾城啊!一马平川!我大金引以为傲的铁浮屠…竟败于岳家马军堂堂正正之冲锋!我寄予厚望的连环马阵…竟被岳家步卒…如同屠猪宰狗般肢解屠戮!”
他猛地站起身,手指颤抖地指向郾城的方向,又无力地垂下,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败了…败得彻彻底底…败得…无话可说…”最后几个字,低得如同梦呓。
篝火旁,一片死寂。将领们咀嚼的动作早已停止,手中的烤肉也失去了滋味。完颜突合速低下了头,完颜赛里眼神空洞地望着跳动的火焰,孔彦舟更是脸色惨白,大气不敢出。兀术的每一句话,都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们的心上。女真铁骑无敌的神话,就在这郾城郊外的血泥之中,被岳飞和他的背嵬军,彻底击碎了。
次日清晨,鄢陵城外。
疲惫和伤痛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每一个金兵。营地里弥漫着绝望和颓丧的气息。伤兵的呻吟声比昨夜更加清晰刺耳。
完颜兀术强撑着疲惫的身躯,召集众将。他脸上带着宿醉般的憔悴,但眼神深处那狼一般的凶性,却在挫败的灰烬中再次燃起。他不能就此认输!他还有大军!
“传令!各部,即刻整编!”兀术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点人数!甲杖!马匹!重新编组忒母!快!”
命令下达,如同给这潭死水投入了一块石头。军官们强打精神,开始驱赶士卒整队,清点损失。过程混乱而压抑,不时有军官的呵斥和皮鞭声响起。
良久,完颜突合速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兀术面前。他盔甲残破,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沉重,抱拳行礼,声音干涩:“禀四太子…各部…已初步清点完毕。”
兀术的目光如鹰隼般盯住他:“讲!”
“目下…全军尚余…尚可战之兵,约…十二万众。”完颜突合速艰难地吐出这个数字,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战马…折损近半…甲杖兵器…遗弃甚多…”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万夫长…阵亡两人…完颜阿胡迭…颜盏邪也…”他偷眼觑了一下兀术的脸色,继续道,“…女真本族儿郎…伤亡过万…”
十二万…听着不少,但其中有多少是惊魂未定的败兵?有多少是士气低落的签军?真正能战的女真本族精锐,还剩下多少?两个万夫长阵亡…这不仅仅是兵力的损失,更是军心士气的致命打击!
“十二万…”兀术咀嚼着这个数字,眼神变幻不定。挫败感再次涌上,但旋即被更强烈的、不甘失败的凶戾所取代!他猛地一挥手,打断完颜突合速:“十二万!正好编为十六个忒母!”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强行提振的、近乎偏执的强硬,“传令下去!重编十六忒母!严整军纪!丢弃的甲杖,沿途州县征调补充!战死的女真勇士…他们的血债,要用十倍宋人的血来偿还!”
他霍然转身,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墙上那幅简陋的京西舆图,手指狠狠戳在颍昌府的位置,指甲几乎要嵌入地图:“岳飞!你以为赢了一阵,便能高枕无忧?做梦!传令三军!休整一日!后日拔营!目标——”他的声音如同淬毒的冰锥,带着倾尽三江五湖之水也难洗刷的恨意和赌徒般孤注一掷的疯狂:
“去颍昌府!本帅倒要看看,他岳飞,还能不能救!”
……
颖昌府衙内,王贵居中而坐,眉头微蹙。董先、姚政、胡清、郝晸等将环列左右,甲胄上水汽未干,气氛凝重。
“董太尉、姚太尉辛苦。”王贵声音不高,带着宿将特有的沉稳,“如今颖昌城里,拢共中军五将、选锋四将、踏白五将、游奕三将,人马一万九千挂零。岳相公在郾城刚打退了完颜兀术,按说,咱们该稳当些,等张太尉从应天府回来,再听宣抚司的钧令,合兵一处,跟金贼那十万大军见个真章。诸位意下如何?”
众将纷纷点头称是,并无异议。郾城大捷的消息刚传来不久,完颜兀术新败,锐气受挫,此刻稳守待援确是上策。
不料,次日清晨,一骑探马带着泥星子直冲府衙,带来的消息让所有人愕然:“报王太尉!金虏前锋占了临颖县城!”
“临颖?”董先霍然起身,络腮胡子都似要炸开,“四太子这是唱的哪一出?刚在郾城吃了大亏,转头就敢分兵来摸临颖?他后路不要了?”
堂内顿时议论纷纷。姚政捻着短须:“莫不是疑兵?佯攻临颖,诱我分兵?”胡清则道:“或是粮道被截,狗急跳墙?”郝晸看着舆图,沉吟不语。
王贵抬手止住众人,指关节在粗糙的木案上敲了敲:“完颜太子用兵,向来以猛浪著称,但这回占临颖,我看也未必是深思熟虑。颖昌城坚兵足,固守绰绰有余。可若说要咱们此刻就出兵去夺回临颖,这点兵力怕是不够塞金贼的牙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将,“稳妥之计,还是等牛皋的左军、王万的破敌军从洛阳回来,料想岳相公那边必有新的军令下来。那时兵合一处,再寻完颜兀术主力决战,方是万全之策。一举歼了这股金贼主力,东京汴梁还不是囊中之物?何必急于一时。”
董先虽勇,也知王贵所言在理,闷声道:“太尉说的是。只是看着金贼在眼皮底下蹦跶,这心里憋得慌!”他之前提议轻骑直捣汴京的念头,此刻也按下不提。
众人再无异议。议定方略,各自散去整军。
……
日头西沉,将潩水染成一条暗金的带子。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探骑飞驰入城,直抵府衙:“报!少将军率背嵬亲军,已至城西十里!”
王贵闻言,脸上紧绷的线条终于松动了些,眼中露出喜色:“好!必是岳相公遣应祥带来了紧要军令!”他即刻点起五百骑,亲自出西门,踏过横跨潩水的舞阳石桥。桥下水流湍急浑浊,显是暴雨所致。
暮色中,一支铁骑如墨线般出现在地平线上。当先一将,白马银甲,手持双股铁锥枪,正是岳飞长子岳云。八百背嵬骑士紧随其后,人如虎,马如龙,虽经长途奔袭,依旧杀气凛然。
“王太尉!”岳云在马上抱拳,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却也沉稳有度。
“应祥辛苦!”王贵迎上前,仔细打量,“路上可还顺当?”
“遇了两拨金贼游骑,都是些不开眼的探马,被儿郎们顺手打发了。俘获战马兵器若干,立功使臣军士名册在此。”岳云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递上,“幸无大队金兵阻截。”
“好!好!”王贵接过文书,连声道好,引着岳云一行入城。府衙内灯火通明,众将早已等候。一番见礼慰劳后,岳云传达了岳飞自郾城发来的军令:颖昌诸军整备,定于十四日即时出城南下,寻金军主力决战!
王贵精神一振,环视诸将:“岳相公钧令已至!我等当秣马厉兵,明日养精蓄锐,后日便是与四太子见真章之时!”
董先最是急切,插话道:“牛太尉的左军,王太尉的破敌军,也须尽快勾调回来!洛阳那边不过李成虚张声势,牛皋、王万二位足以应付。”
一旁的踏白军统制袁振接口道:“已与牛、王二太尉有约,若洛阳无大碍,必星夜回援。”
负责联络的王敏立刻起身拱手:“下官愿再往洛阳催促,必不误事!”
“有劳王干办辛苦。”王贵郑重道。王敏领命,当即点起亲随,连夜出北门,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次日,王贵召集诸将,依据岳云所述郾城之战的经验,商讨具体用兵方略。
岳云指着简易的沙盘,条理清晰,“可将颖昌现有四军骑兵,约七千之数,集中编组,由董太尉与末将统一节制,充作先锋矛头。其余步军各将,结阵为后盾。另留踏白军第五将步军守城,以为根本。”
王贵沉吟片刻,点头认可:“便依此议。董太尉、岳机宜统领所有骑兵。步军由胡太尉、姚太尉及诸将分领,结阵随进。踏白第五将留守颖昌。全军依岳相公令,十四日卯时出城,南下寻敌!”
部署方定,天色却陡然阴沉下来。未及正午,豆大的雨点便噼啪砸落,继而转成倾盆暴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雨水顺着府衙的瓦檐如瀑布般淌下,庭院里瞬间积水成洼。
众将望着门外雨幕,脸色都不好看。郝晸忧心忡忡:“王太尉,若明日还是这般大雨,如何行军用兵?弓弦湿软,弩机受潮,威力大减啊!”
岳云目光坚定,朗声道:“便是天上下刀子,十四日出兵之期也绝不可改!弓弩难用,那就短兵相接!麻扎刀、大斧、骨朵,一样能劈开金贼的铁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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