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大战前夕

作者:信陵君魏无忌
  宫门内外,辫发左衽的金兵执戟肃立,取代了往昔的朱衣黄门。
  殿内,粗犷的铜盆燃着取自北地的兽粪,散发出一种不同于中原沉香的膻燥气息,与兵刃铁甲的锈味、汗水的酸气混杂在一起,弥漫在曾经雕梁画栋的空间里。
  烛火跳动在完颜兀术那张被风霜和野心刻满沟壑的脸上。
  他庞大的身躯陷在冰冷的盘龙交椅中,手指却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力道,重重碾过铺展在巨大檀木案上的羊皮舆图。指尖最终停留,死死压在一点微小的墨迹上,郾城。
  “郾城…” 他低沉的嗓音像砂石在铁甲上摩擦,带着一股血腥气的笃定,“岳南蛮的七寸!”
  败报如同跗骨之蛆,连日不断。完颜厮里忽垂头丧气地立在阶下,刚从尉氏县败阵而回的气息还未喘匀。
  完颜突合速、大挞不野、完颜赛里、翟平…一众金军大将屏息凝神,目光在都元帅铁青的面色和舆图上的郾城之间逡巡。投诚的郦琼,眼神闪烁,悄悄往阴影里缩了半步。
  “郑州,”完颜突合速粗着嗓子,手指戳向离汴梁更近的那处墨点,“岳家军占了,守兵稀拉!砸开它,砍掉伸到咱眼皮底下的爪子!”
  大挞不野立刻踏前一步:“郑州是硬骨头!砸不烂,岳飞反手就能咬穿汴梁的肚皮!”
  他粗糙的手指猛地划过地图,狠狠点在郾城,“擒贼先擒王!岳飞!他就在郾城!带了多少兵?背嵬军是精锐不假,可他身边拢共才多少人?趁他两翼的颖昌、淮宁兵马分出去占地盘,咱们的精骑直扑郾城!快如雷霆,猛如烈火,碾碎他!剁下岳飞的脑袋,这盘死棋就活了!”
  完颜兀术搁在扶手上的指节猛地一收,发出骨节摩擦的轻响。他抬起眼皮,虎目里爆射出精光,直刺大挞不野:“好!正合吾意!” 这声断喝如同军令,瞬间压下了所有可能的异议。
  郦琼心头突地一跳,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骨爬上来。去郾城?直面那尊杀神岳飞?他强压下喉头的干涩:“都元帅明鉴。我军…大可放出风声,佯攻郑州。岳飞若信了,把兵马往郑州调,郾城岂非更空?”
  翟平偷眼觑着兀术的脸色,见其微微颔首,才接话道:“末将愚见,这佯攻的戏码要做足。七日辰时,遣两支猛安精骑,大张旗鼓奔袭中牟县。做做样子,八日便回军,让宋军的探子以为咱们真要啃郑州这块骨头。都元帅亲率大军,七日夜半悄无声息南下,疾驰如风,八日必至郾城城下!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嗯!”完颜兀术重重哼了一声,沉声道:“就依众位将军计策行事!”
  郦琼只觉得额角冷汗涔涔,那“郾城”二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都元帅…末将以为,七日佯攻中牟,怕是…晚了些。恐难尽惑敌心。末将愿请命,六日便率轻骑先行,直扑中牟!做足声势,虚晃一枪后立刻回军策应都元帅主力!” 他深深低下头,不敢看兀术的眼睛。
  完颜兀术只道他是求战心切,粗豪地一挥手:“准!”
  殿中烛火猛地一跳。将领们鱼贯而出,沉重的铁靴踏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回响。龙德宫巨大的阴影里,只剩下完颜兀术一人。他再次俯身,鹰隼般的目光攫住地图上的郾城,仿佛已穿透数百里烟尘,看到了那杆“精忠岳飞”的大纛在铁蹄洪流中折断。
  ……
  郾城,县衙临时充作宣抚司的签押房里。
  岳飞背着手,在狭小的空间里踱步,身影被灯光拉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李若虚、张节夫两位幕僚静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呼吸都放得极轻。统制郭青按刀侍立门侧,如同一尊铁铸的门神。
  年轻的岳云,一身戎装未卸,立在父亲身后半步,手无意识地按在佩剑的吞口上,指节微微发白,目光却紧紧追随着父亲每一次停顿的脚尖,焦灼几乎要溢出来。
  案头堆叠着来自各军的文牍。王敏求带来的那份,墨迹尤新,来自王贵。言郑州方向似有金军异动,牛皋左军已驰援王万,王贵自统中军、选锋军坐镇新郑,静待帅令。
  岳飞踱到案前,俯身凝视着图上郑州的位置,指尖在上面轻轻点了点,又滑向汴梁、颖昌、淮宁…最后停在郾城。
  “用兵诡道,虚者实之,实者虚之。” 岳飞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久未言语的低哑,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寂静的房间里,“金贼将老弱妇孺尽数北移过河,此非退意,是存了孤注一掷、寻我决死之心。我军深入京西,占地虽广,兵力却如撒豆,此乃授敌以隙!”
  他猛地直起身,目光如电,扫过众人,“郑州乃东西二京锁钥,西京已复,若兀术真个挥重兵猛攻郑州偏师,我大军便可乘虚直捣汴梁腹心,令他首尾难顾!此乃常理。”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沉入地图深处,仿佛要穿透这薄薄的纸张,看清敌军统帅的心肝:“然某反复推演,兀术若欲先发制人,与我决战,颖昌、淮宁之间,四通八达,最利其铁骑驰突,方是其首选之地!”
  岳飞转向侍立一旁的亲卫,“传令王贵:中军、选锋军即刻拔营,星夜兼程,赶赴颖昌府,与董先合兵!两部互为犄角,若有缓急,东西呼应,不得有误!”
  亲卫领命,疾步奔出,脚步声迅速消失在衙署外沉闷的夜色里。
  王敏求带起的些许波澜似乎平息了。岳飞又陷入沉默,在灯影里踱步,时而停在地图前,俯身细看,手指在郑州、颖昌、郾城、淮宁四个点上反复摩挲,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那粗糙的纸面磨穿。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被他随手抹去。
  李若虚看着他深锁的眉头,忍不住低声提醒:“相公既料定兀术主力意在颖昌、淮宁之间寻我主力决战,何不令张宪所部暂驻淮宁府,缓攻南京,养精蓄锐,以备不测?如此,王太尉、董太尉在颖昌,张太尉在淮宁,两处重兵,皆可相机而动。”
  岳飞直起身,目光似乎穿透了衙署的屋顶,望向北方无垠的黑暗:“某思之再三。兀术兵锋,不出郑州、颖昌、郾城、淮宁四地。此四地我军,皆非弱旅,足以据守周旋。”
  他话锋一转,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然我大军北伐,本意便是先断其枝蔓,扫清外围,最后合围东京,直捣黄龙!如今颖昌、淮宁已复,金贼仅余南京一重镇悬于东南,岂能因敌情未明便裹足不前,轻易弃此良机?且稍待一两日,待金贼动向稍露端倪,再作定夺不迟!”
  侍立一旁的岳云,年轻气盛,早已按捺不住,脱口问道:“阿爹!若那兀术狗贼,真就亲提倾国之兵,猛扑南京,与张太尉死战,又当如何?” 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
  岳飞猛地转头,目光如炬,钉在儿子脸上,那眼神里有审视,更有一种沙扬统帅面对危局时的冷酷推演。
  他一步踏回案前,手指“啪”地一声点在汴梁的位置,声音斩钉截铁:“若真如此,某便亲提郾城背嵬、游奕精锐,疾驰应天,与张宪里外夹击,吞掉他这条扑火的长蛇!同时,令王贵、牛皋两军,合兵一处,舍弃郑州,直插汴梁!端了他的老巢!看他兀术回不回救!”
  这大胆至极的方略,让室内众人心头都是一凛。岳云眼中瞬间燃起熊熊战火,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夜更深了。签押房里的空气依旧凝滞,汗酸味、墨汁味、还有兵刃皮革散发的淡淡铁锈味混杂在一起。窗外,巡夜兵卒沉重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战马喷鼻声,交织成大战前夕特有的、令人窒息的背景音。
  岳飞父子屏退了众人,只留下那盏孤灯相伴。小小的卧房内,唯有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岳飞仍在踱步,步履比之前更加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无形的泥泞里。岳云坐在小凳上,目光却紧紧追随着父亲移动的身影,以及墙上那幅勾勒着山河大势的简略舆图。案头小几上,几枚来自不同方向的蜡丸密报被随意搁置,像几颗凝固的血珠。
  突然,岳飞停住了。他背对着儿子,面朝着那面承载着整个战扬重量的土墙舆图,声音低沉,像在问询,又像在拷问自己的判断:“云儿,若你是兀术,这雷霆一击,会砸向何处?”
  岳云“腾”地站起,胸膛起伏,少年热血激得他声音发颤:“若儿是那金酋,必引倾国之兵,直扑郾城!”
  他几步抢到地图前,手指用力戳在郾城的位置,“此地兵少!而阿爹就在这里!此乃金贼眼中钉,肉中刺!若能一举…”
  岳云顿了顿,眼中爆出锐利的光,“儿请阿爹速调本司诸军,向郾城集结!厉兵秣马,就在此地,与兀术决一死战!”
  岳飞缓缓转过身。昏黄的灯光勾勒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他凝视着儿子年轻而充满无畏的脸庞,缓缓点头:“此论甚当。郾城,确是险地,亦是…战机之地。”
  他踱回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粗糙的木纹,“兀术其人,向以悍勇闻名,谋略稍逊。正因如此,其用兵轨迹,反而更难揣度,常出人意料。”
  岳飞沉默片刻,似乎在将纷繁复杂的线索一一厘清,最终,一股沉雄的底气自胸中升起,“然则,郾城有我!有背嵬军!此军将士,皆百战余生的虎贲,足可一当十!纵使兀术亲率铁浮屠来犯,郾城便是铁砧,背嵬便是重锤!静观其变,暂不必急调王贵、张宪兵马,以免自乱阵脚,反为敌所乘。”
  他的目光落在岳云紧握的剑柄上,声音陡然转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沙扬父辈的托付:“若果真是郾城…云儿,你身为主将之子,先锋陷阵,责无旁贷。当在何处?”
  岳云猛地挺直腰杆,如同绷紧的弓弦,抱拳朗声应道,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儿,当在阵头!在军旗所指最险之处!死战不退!”
  就在这誓言般的尾音落下之际——
  “轰隆隆——!”
  一道惨白的厉闪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浓墨般的夜幕,将签押房映得一片青白。紧随其后,一声开天辟地般的炸雷,仿佛就在衙署屋顶轰然爆开!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案上灯盏的火焰剧烈地跳动、拉长,几欲熄灭。
  紧接着,万马奔腾般的雨声由远及近,瞬间充斥了天地!瓢泼大雨狂暴地抽打着屋顶的瓦片、院中的石板,发出震耳欲聋的喧嚣。风从门窗的缝隙里猛灌进来,带着冰冷的湿气和泥土的腥气,卷得案上纸张哗啦作响。
  岳飞父子同时望向窗外。天地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这滂沱的雨幕。那雨声,狂暴得如同黄河在九天之上决堤奔涌,裹挟着摧城拔寨的力量,轰然灌入人间!
  岳飞的眼神骤然缩紧,一步抢到门边,猛地拉开房门。冰冷的雨气混着土腥味扑面而来,打得他衣襟瞬间湿透。他凝望着漆黑如墨、暴雨倾盆的北方夜空,仿佛能听到那七百里外,无数铁蹄踏碎泥泞大地的隆隆闷响,正穿透重重雨幕,滚滚而来!
  黄河在看不见的远方咆哮,中原大地在铁蹄下颤抖。
  这雨,是金戈铁马的先声!这雷,是十万貔貅踏碎山河的战鼓!
  “传令!” 岳飞的声音穿透风雨,冰冷如铁,再无半分犹疑,“全城戒备!背嵬、游奕各军,人不解甲,马不卸鞍!多遣精干探马,冒雨向北,五十里!一百里!给我死死盯住尉氏、鄢陵方向!一有金贼大队踪迹,飞马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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