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两河忠义(六)

作者:信陵君魏无忌
  女奚烈阿波那勒住胯下烦躁刨蹄的黑色骏马,铁兜鍪下的目光鹰隼般扫过两侧沉默压顶的崖壁。
  “探马回报,” 一个契丹谋克策马近前,声音在空旷的谷底显得格外清晰,“前方五里,谷道更窄,乱木塞途,大军通行艰难。”
  女奚烈眉头拧成疙瘩。这鬼地方!他的六百女真重甲骑兵,人马皆披着数十斤的精铁札甲,在这崎岖狭窄、碎石遍地的谷底,简直成了笨拙的铁乌龟。
  每一步,沉重的马蹄踏在棱角分明的碎石上,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骑士们不得不死死勒紧缰绳,控制着因脚下不稳而焦躁喷鼻的战马,铁甲叶片摩擦的“嚓嚓”声连成一片压抑的噪音。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宝贝疙瘩被牢牢护在中军核心,厚重的铁甲在昏暗中只显出沉默而臃肿的轮廓,如同移动的铁山。
  再往前,是四个由契丹、奚、渤海、辽东汉儿组成的杂牌猛安,像一堵缓慢移动的肉墙,在泥泞和乱石中跋涉,队伍拖沓冗长。
  殿后的三个猛安和高阿徒罕的残兵,则被远远甩在后面,隐没在渐浓的暮霭里。
  “传令!” 女奚烈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硬:“前军加速,清理路障!后队跟上!” 他顿了顿,几乎是咬着牙根,“重甲骑兵护紧中军大纛!无我号令,不得妄动!天黑前,务必出谷!”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该死的、让他浑身不自在的狭长囚笼。
  命令在谷底回荡。前军的签军士卒发出一片压抑的抱怨,却不得不加快脚步,挥舞着临时砍伐的木棍和破刀,去清理前方堵塞谷道的断木和滚石。
  重甲骑兵队列里,一个年轻的骑士试图安抚因踩到尖锐碎石而猛然扬蹄的坐骑,沉重的马身一个趔趄,连带旁边的几骑也一阵骚动,铁甲撞击声刺耳。女奚烈的心猛地揪紧,狠狠瞪了那方向一眼。
  就在前军乱哄哄涌向狭窄处,重甲骑兵队列因骚动而微微停滞的刹那!
  “呜——咚咚咚咚咚!!!”
  惊天动地的战鼓声毫无征兆地从两侧百丈高的崖顶炸响!那鼓点狂暴、密集,如同万千巨槌同时擂击着大地,又似滚雷贴着崖壁碾过!整个沁水河谷瞬间被这毁灭性的声浪灌满、撕裂!
  女奚烈阿波那的坐骑惊得人立而起!他死命勒住缰绳,骇然抬头!
  只见两侧如刀削斧劈般的崖顶之上,一面面赤红的大旗如同燃烧的岩浆,骤然刺破昏沉的暮色,在猎猎山风中疯狂招展!最高最显眼处,一面足有两丈高的赤红大纛,斗大的“岳”字仿佛浴血而生!
  其下,“忠义军梁”、“忠义军董”、“忠义军赵”、“忠义军张”、“忠义军牛”、“忠义军李”等七面统制将旗,如同七柄滴血的利剑,森然指向谷底!
  “有埋伏!!!” 凄厉到变形的嘶吼瞬间被淹没在更恐怖的声浪中!
  “放——!!!”
  崖顶传来一声穿透鼓点的厉啸!如同地狱的号令!
  “嗡——嗤嗤嗤嗤——!”
  不是普通的弓弦震动!是神臂弩!数百张蓄势已久的神臂弩,在同一瞬间发出了令人头皮炸裂的死亡尖啸!
  特制的重弩箭,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厉响,如同飞蝗,如同暴雨,以近乎垂直的角度,从百丈高空狠狠贯下!目标,正是谷底中央那堆挤在一起的、臃肿笨重的铁疙瘩,女真重甲骑兵!
  “噗嗤!噗嗤!噗嗤!”
  恐怖的撞击声和贯穿声瞬间成为主旋律!
  神臂弩的力道何等霸道?专为破甲而生的三棱透甲锥头,在重力加速度的加持下,如同热刀切牛油!
  一支弩箭带着凄厉的尖啸,狠狠扎进一个重甲骑兵座骑覆甲的脖颈!碗口大的血洞瞬间出现,披甲战马连悲鸣都来不及发出,轰然侧翻!背上的骑士被沉重的马尸压住,铁甲扭曲变形,口喷鲜血!
  另一支弩箭精准地从一个重甲骑兵甲的缝隙贯入,透背而出!骑士的身体在马上猛地一挺,随即软倒!
  更有弩箭直接洞穿马匹厚重的胸甲,将人马一起钉死在冰冷的谷底乱石上!
  仅仅第一轮攒射!
  谷底中央如同下了一扬钢铁与血肉的冰雹!沉闷的撞击声、战马濒死的惨嘶、骑士压抑的闷哼、铁甲被洞穿的刺耳刮擦声、鲜血喷溅的嗤嗤声……
  超过二百名精锐的重甲骑兵,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就在这来自头顶的毁灭打击下人仰马翻,变成谷底一堆堆冒着热气的铁皮罐头和血肉模糊的残骸!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马匹内脏的腥臊,瞬间弥漫开来!
  “散开!冲出去!冲啊!” 女奚烈阿波那目眦欲裂,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他的铁兜鍪被一支擦过的弩箭刮掉一大块漆皮,震得他耳中嗡嗡作响。他拔出腰间那柄镶金嵌玉的华丽弯刀,刀锋指向谷口方向,试图组织残余的重甲骑兵发起绝望的冲锋,冲出这死亡陷阱!
  晚了!
  “封谷!” 梁兴冰冷如铁的命令从崖顶传来。
  “轰隆隆——!” 南、北两个狭窄的谷口处,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响和滚木礌石砸落的轰鸣!烟尘冲天而起!几乎同时,两面赤色大旗在烟尘中猛地竖起!
  南口,“忠义军李”!
  北口,“忠义军牛”!
  李进、牛显如同两尊门神,各率本部精锐,死死堵住了金军唯一可能的生路!长枪如林,强弩上弦,冰冷的杀意隔空锁定了混乱的谷底!
  “杀金狗!一个不留!” 董荣炸雷般的咆哮在崖壁间回荡!他如同赤色的煞神,率领第三将士卒,利用早已布设在崖壁上的绳索、藤梯,以惊人的速度从西侧陡坡滑降而下!
  环首大刀带着千钧之力,将一个刚从死马下挣扎爬起、头盔歪斜的女真骑士连头带肩劈开!热血喷泉般涌出!
  “杀!” 赵云银枪如龙,紧随董荣之后,身先士卒!
  枪尖毒蛇般点出,精准地刺入一个试图举刀格挡的重甲骑兵面门眼孔!惨叫声戛然而止!
  张峪的环首大刀、张须的长枪,率领着各自的部队,如同两股狂暴的铁流,从东侧崖壁猛冲而下,狠狠撞入残余重甲骑兵混乱的队列!
  梁兴亲率第一将,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自正面居高临下,碾压而来!
  失去了速度和空间的重甲骑兵,笨重的铁甲成了催命符!忠义军将士三人一组,五人一队,配合默契。
  一人持长钩镰枪专钩马腿!沉重的战马哀鸣着轰然倒地,将背上的骑士重重摔下!不等骑士爬起,几支长枪、朴刀已经凶狠地捅刺下来!铁甲能挡住正面劈砍,却挡不住从缝隙捅入的短刃和破甲锥!
  “啊!” 一个女真百夫长被董荣一刀劈在肩甲上,火星四溅!
  巨大的力道震得他手臂发麻,未及反应,侧面一杆钩镰枪狠狠钩住他战马的后腿!战马惨嘶跪倒!这猛安刚滚落在地,几把破甲锥已经毒辣地刺向他面门和腋下的甲缝!血光迸现!
  女奚烈阿波那被几名亲卫死命护着,且战且退,他镶金的弯刀疯狂挥舞,砍断了两支刺来的长枪,刀锋在一个忠义军什长的皮甲上划开一道血口。他眼中充满了惊怒、恐惧和难以置信的憋屈!
  他引以为傲的重甲骑兵,竟在这该死的山沟里被一群“泥腿子”像杀猪宰羊般屠戮!
  “保护将军!” 一个忠心耿耿的渤海亲卫用身体撞开刺向女奚烈的一杆长枪,自己却被侧面捅来的朴刀贯入肋下!他死死抱住那忠义军士卒的腿,用尽最后力气嘶吼:“走啊!”
  女奚烈被亲卫推搡着退到一块巨大的山岩旁,背靠冰冷的岩石。他环顾四周,心沉入冰窟。视线所及,他的重甲骑兵已所剩无几!满地都是破碎的铁甲、倒毙的战马和血肉模糊的尸体!
  忠义军赤色的身影如同潮水般涌来,刀枪的寒光刺痛了他的眼睛。绝望和暴怒瞬间吞噬了他!
  “南蛮子!!” 他发出困兽般的嚎叫,举起弯刀,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劈向身边一株碗口粗的野榆树!“咔嚓!” 弯刀深深嵌入树干,一时竟拔不出来!
  就在这一瞬!
  “杀!” 三个忠义军士卒如同饿虎扑食,从三个方向同时扑上!一把环首大刀带着风声狠狠剁向他因举刀而暴露的脖颈!一把破甲锥毒蛇般刺向他肋下甲片连接处!一杆长枪则凶狠地捅向他大腿!
  “噗嗤!”
  “咔嚓!”
  “嗤啦!”
  刀刃入骨!锥尖破甲!枪刃贯肉!
  女奚烈阿波那魁梧的身体猛地一僵,华丽的弯刀还嵌在树干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大股混合着气泡的黑血却从口中狂涌而出。镶金的头盔歪斜着滑落,露出他扭曲狰狞、充满不甘的面孔。
  这位金国河东南路的悍将,身体晃了晃,如同被抽掉骨头的麻袋,软软地瘫倒在冰冷的岩石下,鲜血迅速在身下洇开一片暗红。
  主将毙命,最后的抵抗意志瞬间瓦解。残余的几十个重甲骑兵被分割包围,淹没在赤色潮水之中。战斗从爆发到结束,快得如同电光石火。谷底重归死寂,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和垂死者偶尔的呻吟。
  忠义军如同最有效率的屠夫,迅速割取有价值的首级,收缴精良的铁甲、兵刃,牵走未受伤的战马。对满地金军尸骸和那些杂牌猛安,看都不看一眼。
  “撤!” 梁兴的声音在血腥的谷底响起,干脆利落。
  赤色的潮水如同来时一样迅疾,沿着预设的山道,无声无息地退入暮色沉沉的太行群山,只留下沁水河谷这片被死亡和恐惧彻底冻结的屠扬。
  谷口外的金军杂牌部队,听着谷内那短暂却如同地狱传来的恐怖厮杀声、战马濒死的惨嘶,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当李进、牛显封锁谷口的部队也悄然撤走,许久之后,才有胆大的契丹谋克带着几十个士卒,战战兢兢摸进谷内。
  谷底中央,如同一个巨大的血肉磨盘。数百具人尸、马尸层层叠叠,破碎的铁甲、断裂的兵刃、撕裂的内脏、凝固的暗红血浆……
  在昏暗中构成一幅令人作呕的恐怖画卷。浓烈的血腥味几乎令人窒息。
  他们打着火把,在尸堆中翻找了半夜,才从一堆破碎的铁甲和血肉中,勉强拼凑出女奚烈阿波那那颗被砍得面目全非的头颅和半截挂着镶金弯刀的手臂,那刀还死死嵌在榆树干上。
  消息传到后面赶来的高阿徒罕耳中,这位渤海悍将的脸瞬间惨白如纸,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
  “撤…撤!全军撤回济源!快!连夜走!” 他尖厉的叫声都变了调,仿佛身后有无数赤衣恶鬼在追赶。万余金军,连同那七个群龙无首的杂牌猛安,如同惊弓之鸟,不顾山道崎岖黑暗,丢盔弃甲,连夜狼狈南逃。
  七日后。翼城郊外,一片相对平坦的河滩空地。
  七千余惊魂未定的金军残兵败将在此扎营休整。队伍死气沉沉,弥漫着绝望和惶恐。临时推举出来的渤海人主将大胡鲁刺,看着眼前一堆用柴薪架起、正在焚烧的尸体,脸色灰败。火堆里,有重甲骑兵的残骸,更多的是沿途倒毙的签军士卒。
  最上面,是勉强拼凑起来、裹着白布的女奚烈阿波那的残尸。火焰贪婪地舔舐着,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焦糊的恶臭。一面烧剩半角的狼头金旗,在火焰中蜷曲、化为灰烬。
  “都烧了…烧干净…” 大胡鲁刺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恐惧,“收拾…收拾骨灰…带回平阳府…也算…有个交代…” 他实在不想在这片埋葬了女奚烈孛堇的恐怖之地多待一刻。
  士卒们麻木地执行着命令。几个契丹千夫长聚在一旁低声争吵,为接下来的路线和推卸责任互相指责。疲惫不堪的签军士卒们三三两两瘫坐在地,解开干粮袋,就着浑浊的河水啃着冰冷的杂粮饼。
  没人有心思警戒,所有人都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噩梦之地。
  正午的日头惨白,悬在头顶。
  “呜——咚咚咚咚咚!!!”
  熟悉的、如同梦魇般的战鼓声,再一次毫无征兆地从四周低矮的山丘后炸响!这一次,更近!更狂暴!
  “杀金狗!!!”
  震天的怒吼如同海啸般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赤色的浪潮瞬间淹没了所有的山丘棱线!
  “忠义军梁!”
  ……
  六面猩红的大旗,如同六道催命符,在正午的阳光下猎猎招展!
  梁兴、董荣、赵云、李进、牛显、张峪,各率一将如狼似虎的忠义军精锐,如同六支离弦的利箭,从东、西、南三个方向,狠狠扎向河滩上这堆彻底懵掉的、混乱不堪的金军!
  “跑啊!宋军又来了!”
  “女奚烈孛堇都死了!快逃命!”
  凄厉的哭喊瞬间取代了所有声音!河滩变成了炸窝的蚂蚁群!签军士卒丢下干粮,扔了兵器,抱头鼠窜!督战队刚扬起刀,就被汹涌的人潮冲倒、踩踏!战马受惊,拖着辎重大车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大胡鲁刺和其他几个千夫长,在亲卫拼死保护下,抢过几匹无主惊马,狠狠抽打着,头也不回地撞开挡路的溃兵,向着平阳府方向亡命狂奔!什么主将职责全顾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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