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两河忠义(一)

作者:信陵君魏无忌
  六条精壮的汉子,挤在这狭小破败的空间里,围着一堆微弱的炭火,空气里弥漫着湿柴燃烧的呛人烟气和一种压抑的、亟待喷发的灼热。
  炭火映着梁兴黧黑而棱角分明的脸,他伸出粗糙的大手,在铺了薄尘的地面上快速划拉:“岳帅淮宁大捷,斩首五千!郑州、洛阳也回来了!”声音低沉,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鼓上。
  “好!”董荣猛地一捶大腿,震得旁边李进膝上的水囊都晃了晃。他方阔的脸上,兴奋地发红,“早该如此!杀得好!金狗的气焰,该挫一挫了!”
  李进没说话,只用力捏紧了手中半块冰冷的粟米饼,指节发白。他向来寡言,此刻眼中却燃着两簇幽暗的火。
  “不止如此,”赵云接口道,他声音清亮些,带着河东人特有的腔调,眼中是刻骨的思念,“哨探回报,自王师北伐,金虏在燕京以南,政令已是半瘫!河北、河东,处处是干柴!只待我王师过河,一点火星,便是燎原大火!那王忠植义军,在河东更是了得,岚州、石州等十一州军,已然光复!旗帜打的便是大宋旗号,与四川吴宣抚亦有联络!”
  牛显吐掉嘴里嚼着的草根,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痛快!金狗后方,早被掏成了筛子!咱们这把刀,该往哪里捅?”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梁兴身上。这位忠义军的主心骨,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众人,手指在地图上黄河沿线狠狠一划:
  “完颜兀术那老狗,如今把脑袋缩在汴梁,靠的就是身后大河这条脐带,吸着河北、河东的血!粮秣、兵员、军械,皆赖此河上下的纲运维持。”
  他的手指重重戳在代表黄河的粗线上,“断其粮道!让兀术的汴梁大军,前有岳帅神锋,后无隔夜之粮!此乃釜底抽薪,教他腹背受敌!”
  “正该如此!”张峪瓮声瓮气地赞同,他身形魁梧如铁塔。
  “甚好!”董荣、牛显、李进异口同声。
  赵云霍然起身,几乎顶到低矮的庙顶梁柱,他指着地图上河东的位置,声音因激动而微颤:“诸位哥哥!河东地理,我闭着眼也能摸清!金狗在彼处兵力空虚,正可为我大军立足之地!先渡河入河东,站稳脚跟,联络各处义军,再如尖刀,直插河北腹心!此路,我愿为前驱!”
  “就这么办!”梁兴一锤定音,炭火的微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铁一般的决心,“传令下去,各部整装,明日五更,开拔北上,去渑池渡口!”
  黄河在渑池县境拐了个暴躁的弯,浑浊的泥汤裹挟着上游融化的雪水和浮冰,撞击着两岸陡峭的土崖,发出沉闷如雷的咆哮。南岸一片临河的荒滩,乱石嶙峋,枯黄的芦苇在料峭的春风中瑟瑟发抖。
  一支沉默的队伍,如同蜿蜒的灰色长蛇,悄无声息地潜行至此,伏在荒滩后、土坎下。六千忠义军将士,粗布袄子下藏着简陋的皮甲或铁片,手中紧握着长枪、朴刀、猎弓,脸上刻着风霜与仇恨,眼神却像淬了火的刀子,死死盯着对岸那片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土地——河东!故土!
  梁兴、董荣等六位统制,在一个精瘦老向导的带领下,伏在河边一块巨大的卧牛石后。
  “看!”老向导指着对岸一处水流稍缓、形成回旋的河湾,“便是那里,本地人唤作‘老牛湾’。水流缓些,河滩也平。咱们的船,都藏在湾后枯苇荡里了,拢共三十七艘,都是夜里偷偷弄过去的。”
  顺着他的指引望去,果然见对岸河湾处,隐约有船只的轮廓在枯黄的芦苇丛中隐现,像蛰伏的水兽。
  赵云死死盯着那些船,又望向更远处雾霭中连绵起伏的山峦轮廓,那是太行!那是吕梁!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眼眶,他猛地低下头,再抬起时,眼中只剩下磐石般的坚毅和刻骨的杀意。他用力拍了拍身边张峪的肩,声音低沉却带着金石之音:“峪哥儿,看见了吗?过了这河,便是家!多少年了……今日,终得夙愿!”
  张峪重重点头,握紧了腰间环首大刀的刀柄,指节咯咯作响:“过河!杀狗!”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荒滩上,数千忠义军将士已悄然起身,就着冰冷的河水,啃着怀里揣了一夜、冻得硬邦邦的杂粮饼子。没有喧哗,只有牙齿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和兵器偶尔碰撞甲片的轻响,混合在黄河永不停歇的咆哮声中。
  天光渐渐撕开东方的云层,给浑浊的河水和荒凉的滩涂镀上一层惨淡的青灰色。
  “时辰到!”梁兴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几位统制耳中,“云哥儿,峪哥儿,第一队六百人,你们带过去!抢占滩头,守住!掩护后续兄弟!”
  “得令!”赵云和张峪同时抱拳,眼中再无他物,只有那条奔涌的大河和对岸的土地。
  两人迅速转身,奔向各自统领的阵列。低沉的号令在队列中迅速传递。六百条精悍的汉子,分成数股,猫着腰,踏着冰冷的浅水和湿滑的卵石,快速而无声地向那片藏着渡船的芦苇荡奔去。
  船被从枯苇深处推出来,都是些简陋的平底船、舢板,吃水不深,正适合这水浅流急的河道。每船挤上二十人,已是极限。船工多是沿岸心向王师的渔民,沉默而熟练地操起长篙、木桨。
  赵云跳上领头一艘稍大的舢板,立在船头,鸦项枪冰冷的枪尖斜指前方翻滚的黄汤。他深吸一口带着浓重水腥和泥土气息的冷风,低喝一声:“开船!”
  三十余艘大小船只,如同离弦的箭,猛地扎入湍急的浊流。长篙深深插入河底淤泥,奋力撑离岸边,船桨随即破开浑浊的浪花。船身剧烈地摇晃起来,冰冷的河水拍打着船舷,溅湿了将士们的衣甲。
  对岸的轮廓在颠簸的视野中逐渐清晰。山峦的黛影,河滩的灰黄,甚至岸上稀疏的枯树,都显出形状来。船上所有将士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锁住那片越来越近的河岸,握着兵刃的手心,不知是河水还是汗水,一片湿滑粘腻。
  船队艰难地行至河心,水流愈发汹涌,船只在浪峰波谷间剧烈起伏,如同狂风中的落叶。
  就在这时!
  “狼旗!金狗!”
  所有人心脏骤停,猛地循声望去!
  只见对岸那片灰黄的河滩上,毫无征兆地,如同鬼魅般冒出一片蠕动的黑影!紧接着,一面刺眼的、绣着狰狞狼头的白色三角旗,在晨风中猛地抖开!阳光下,旗杆顶端弯曲的金属狼头,闪烁着冰冷凶残的光泽。
  上百骑!清一色的黑衣黑甲,连战马都笼罩在深色的毛毡之下,只露出喷着白气的口鼻!他们像一群嗅到血腥的饿狼,无声地出现在滩头,勒马而立,冰冷的视线穿透河面的水雾,死死钉在河心这支暴露无遗的船队上!
  为首一名金军骑士,身材异常雄壮,铁兜鍪下的面孔狰狞,正是这一队金兵巡河的谋克蒲速罕。他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猛地举起手中沉重的弯刀,用生硬的汉话夹杂着女真语厉声咆哮:“南蛮子!放箭!射翻他们的破船!一个不留!”
  “呜——嗡!”女真骑兵特有的强弓弓弦发出沉闷的震响,如同死神的低吟。数十支带着倒刺的狼牙重箭,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如同飞蝗般扑向河心摇晃的船队!
  “举盾!护船工!”赵云瞳孔骤缩,厉啸声瞬间压过了波涛!他反应快如闪电,一把抄起脚下蒙着生牛皮的圆盾,一个箭步跨到船头摇橹的船工身前,高大的身躯几乎将其完全遮蔽。
  “咄!咄!咄!”
  沉重的箭矢狠狠钉在船舷、船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一支狼牙箭带着恐怖的力道,狠狠扎在赵云手中的圆盾上,箭头穿透坚韧的牛皮,扎进硬木寸许,尾羽剧烈地颤抖嗡鸣,震得赵云手臂一阵酸麻!另一支箭擦着张峪的头盔飞过,在冰冷的铁盔上擦出一溜刺眼的火星,带走一小块铁片!
  “啊!”一声短促的惨叫从旁边一艘小船上传来。一个年轻的忠义军士卒,因举盾稍慢半拍,被一支重箭狠狠贯入肩胛!巨大的冲击力将他带得向后仰倒,鲜血瞬间染红了单薄的衣甲。
  “稳住!别乱!”张峪大喝,环首大刀狠狠劈开一支射向船工的流矢,怒吼如雷,“弓弩手!给老子射回去!瞄准那些穿黑皮的畜生!”
  死亡的威胁和袍泽的鲜血,瞬间点燃了所有忠义军将士骨子里的凶悍!最初的慌乱被滔天的怒火取代。
  “射!”
  “射死金狗!”
  船上所有的弓箭手,无论是制式的神臂弓,还是猎户自制的硬弓,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弓弦绷紧到极致,带着积郁了无数年的家仇国恨,骤然松开!
  “嗖!嗖!嗖!”比金人更加密集的箭雨,挟着尖锐的破空声,逆流而上,狠狠泼向对岸滩头的黑色骑阵!
  蒲速罕正狞笑着准备下令第二轮齐射,猛然间头顶一暗!他骇然抬头,只见一片黑压压的箭矢已然覆盖头顶!
  “举盾!快!”他惊惶地用女真语狂吼。
  然而,仓促之间,如何能完全遮蔽?重箭如雨落下!
  “噗嗤!”一支锋利的箭簇狠狠贯入蒲速罕身旁一个骑兵的面门,那骑兵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从马上栽落。
  “呃啊!”另一个骑兵举起的小圆盾被一支力道强劲的神臂弓弩箭瞬间洞穿,弩箭余势未衰,深深扎入他的胸口,他惨叫着捂住伤口,滚鞍落马。
  “我的马!”又有战马被箭矢射中,痛苦地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士狠狠掀翻在地!
  滩头顿时一片人仰马翻!忠义军这含怒而发的一轮齐射,竟瞬间射翻了十余名金兵!哀嚎声、战马的嘶鸣声、金属箭矢撞击铁甲盾牌的刺耳刮擦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肃杀,充斥在北岸滩头。
  蒲速罕惊怒交加,他左臂的皮盾上也插着一支兀自颤抖的箭杆,震得他半个膀子发麻。他万万没想到,这群看似乌合之众的“南蛮子”,反击竟如此凶狠精准!
  “再射!压住他们!”他狂怒地挥舞弯刀,命令部下不顾伤亡继续放箭。第二轮稀疏了许多的金兵箭矢再次飞来,但准头和力道已大不如前,多数被忠义军将士用盾牌或船板挡开。
  借着这宝贵的压制间隙,船队在船工拼命的摇橹撑篙下,终于冲过了最凶险的河心激流,船底重重地撞上了北岸松软的淤泥!
  “杀!!!”船未完全停稳,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已然响彻河滩!
  赵云!如同出闸的猛虎,第一个跃出船舷!沉重的铁甲战靴深深陷入冰冷的河滩淤泥之中,溅起大片的黑黄色泥浆。他看也不看脚下,鸦项长枪在手中化作一道凄冷的寒芒,枪尖直指滩头上那个挥舞弯刀、吼叫指挥的金军头领,蒲速罕!
  蒲速罕也瞬间锁定了这个如战神般跃下船头、直扑自己而来的宋将!那杆长枪上透出的杀意,让他这百战余生的悍骑也感到一阵心悸。
  他狂吼一声,双腿猛夹马腹,胯下雄健的黑马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铁蹄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朝刚刚在泥泞中稳住身形的赵云踏去!
  同时手中沉重的弯刀划出一道致命的弧光,拦腰横扫!他要借战马冲刺的巨力,将这个胆大包天的宋将连人带枪劈成两段!
  “来得好!”赵云眼中精光爆射,非但不退,反而在泥泞中猛地一个蹬踏,身体如同装了机括般侧旋腾空!战马的铁蹄带着腥风擦着他的后背落下,溅起的泥浆糊了他半身。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他手中的鸦项枪动了!
  没有花哨,只有千锤百炼的杀戮本能!借着身体旋转的力道,长枪如同毒龙出洞,又快又狠,带着刺耳的尖啸,精准无比地从蒲速罕因挥刀而露出的胸甲缝隙中捅了进去!那精良的铁甲,在灌注了赵云全身力量与刻骨仇恨的枪尖面前,如同纸糊一般!
  “噗——嗤!”
  枪尖入肉、透骨、贯穿内脏的沉闷声响,清晰地传入赵云耳中,也传入周围所有目睹这一幕的宋金士卒耳中!
  蒲速罕狰狞的表情瞬间凝固,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迅速弥漫的死灰。他手中的弯刀无力地垂下,高大的身躯在马上晃了晃,一股混合着内脏碎块的黑红鲜血,猛地从他口中狂喷而出,溅了座下黑马一头一脸!
  蒲速罕头一歪,沉重的尸体被赵云猛力一抽长枪,轰然栽落马下,砸在冰冷的河滩泥水里,溅起一片污浊。
  “速罕孛堇死了!”一个靠得最近的金兵目睹主将被瞬间格杀,吓得魂飞魄散,用女真语发出凄厉的尖叫。
  “速罕孛堇!”
  “宋狗杀了速罕孛堇!”
  主将毙命,如同抽掉了这群金兵巡骑的主心骨!本就因刚才箭雨打击而士气受挫,此刻更是陷入一片混乱!有人下意识地拨马想逃,有人还在惊愕中不知所措,阵型瞬间散乱。
  “杀金狗!夺战马!”张峪魁梧的身影紧接着赵云跃上岸,环首大刀带着呼啸的风声,一个横扫,便将一个试图冲上来为蒲辇报仇的金兵连人带马腿劈翻!滚烫的鲜血喷了他一脸,他毫不在意,抹了把脸,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杀啊!”
  “过河了!杀光他们!”
  后续船只纷纷靠岸,第一批六百忠义军精锐如同下山的猛虎,狂吼着扑向混乱的金兵!刀枪并举,血肉横飞!
  一个忠义军士卒,矮身躲过金兵慌乱劈下的弯刀,手中朴刀狠狠捅进对方战马柔软的腹部。战马惨嘶着轰然倒地,将背上的金兵摔得七荤八素,未等他爬起,几支长枪已经凶狠地捅了下来!
  另一个金兵仗着马快,试图冲出包围,却被几个忠义军士卒用绳索绊倒,瞬间被乱刃分尸!
  失去主人的战马惊惶地在滩头乱窜,被眼疾手快的忠义军士卒奋力拉住缰绳。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更快。主将被赵云一枪毙命,加上忠义军登岸后凶悍的搏杀,残存的二十余金兵彻底丧失了斗志,发一声喊,丢下同伴的尸体和几匹无主的战马,如同丧家之犬,打马便往北面的土塬后仓皇逃去。
  河滩上,迅速安静下来。只余浊浪拍岸的轰鸣,粗重的喘息,伤者压抑的呻吟,以及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混合着河泥的土腥味,弥漫在冰冷的晨风里。
  金兵留下了数十具尸体和好多匹受伤或受惊的战马。忠义军方面,除河心被射伤一人外,登岸搏杀中亦有数人轻伤。
  赵云拄着滴血的鸦项枪,站在蒲速罕的尸体旁。冰冷的河风吹拂着赵云脸上沾染的泥点和血污,却吹不散他眼中燃烧的火焰。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狼藉的战扬和奔流的黄河,投向更北方的、晨雾渐散的广袤大地——河东!
  那里,是他魂牵梦萦的故乡。那里,是金虏统治的腹心。那里,也将是忠义军燃起复仇烈焰的起点!
  他猛地举起手中长枪,枪尖上未干的金人血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着妖异的红光,用尽全身力气,向着身后仍在奋力渡河的船队,向着南岸翘首以盼的数千袍泽,向着这苍茫的天地,发出震彻河山的怒吼:
  “滩头已清!忠义军——渡河!!!”
  吼声在黄河的咆哮声中激荡,如同点燃了引信。南岸,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渡河!”
  “杀过河去!”
  “回家!”
  浊浪滔天,血染黄沙。六千把复仇的利刃,正一寸寸,刺向金虏的心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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