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势如破竹(四)
作者:信陵君魏无忌
他对面坐着李兴,这位左军副统制,面颊上还带着前日血战的浅痕,眼神却锐利依旧。
“李太尉,”王万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低沉,“完颜漫独化那厮败走,虽折了爪牙,然其残部未灭,终究是心腹之患。探马报来,此獠不敢回汴梁见兀术,如今缩在中牟县城西扎下营寨,另遣百骑驻白沙镇,充作耳目。如芒在背,郑州难安啊。”
李兴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抱拳道:“统制所言极是!漫独化新败,惊魂未定,士卒疲敝,正是可乘之机!末将以为,当以雷霆手段,夜袭其营,斩草除根!唯有踏平此寨,郑州方能高枕无忧!”
王万精神一振,身体前倾:“夜袭?计将安出?中牟距此七十余里,步兵潜行,待至其寨,天光已亮,岂非自投罗网?”
李兴成竹在胸,手指蘸了茶水,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迅速勾画:“统制请看!郑州之东,有圃田重镇,距中牟仅四十五里!末将愿亲选麾下锐士一千,先期秘密进驻圃田。待夜深人静,取荒僻间道潜行,绕过白沙镇哨探耳目,直插漫独化营寨!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必可收奇袭之效!”
“圃田为跳板,间道潜行,避开白沙耳目…” 王万目光灼灼,盯着地上的水渍地图,猛地一拍大腿,“妙!李太尉此计大妙!正合兵法‘以迂为直,以患为利’!”
他霍然起身,胸中豪气顿生:“好!某当亲与杨成,统领马军精锐一千余骑,屯驻圃田以西村落,以为策应!”
“一者,可为你奇兵屏障,遮蔽行踪;二者,若白沙镇金骑察觉异动,我马军当先发制人,将其拔除!其三,待你袭营得手,我马军即刻驰援接应,或阻敌追兵,或扩大战果!至于郑州城防,”
他转向侍立一旁的将领刘政,“刘太尉,劳你坐镇州衙,稳守根本,保我军后路无忧!”
“末将领命!” 刘政、李兴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军议既定,雷厉风行。李兴自本部五将之中,精挑细选一千名悍勇老卒。这些将士,皆是历经汝州、郑州血战淬炼出的百战精锐,眼神沉静,骨子里透着铁血与坚韧。
他们悄然开出郑州东门,偃旗息鼓,如同一条沉默的溪流,汇入通往圃田镇的官道。
圃田镇,这个郑州东境最后的堡垒,城墙低矮,却扼守要冲。李兴部悄然入驻,立刻封锁消息,全镇只进不出。
将士们抓紧白昼最后的时光,养精蓄锐,磨砺兵刃,检查弓弩火石。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的凝重与压抑的兴奋。
日影西斜,寒鸦归巢。圃田镇简陋的校扬上,一千锐士肃立如林。早春的夜风带着湿冷的潮气,吹动他们征袍的下摆。没有篝火,唯有几支松明火把在寒风中摇曳,映照着一张张坚毅而略显模糊的面孔。
李兴立于队列之前,未着将甲,仅一身利落的劲装,腰悬双刀。他手中捧着一个粗陶大碗,里面盛着清澈的冷水。火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跃。
“弟兄们!” 李兴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寒风,送入每个士卒耳中,“此去中牟七十里夜路,只为杀贼!完颜漫独化那狗贼,就在前方营寨里苟延残喘!此战,乃是奇袭!要的是快!是静!是狠!如猛虎下山,似夜叉索命!”
他目光扫过全扬:“军令如山!潜行之时,噤声!禁火!不得言语,脚步放轻!”
李兴顿了顿,将手中的陶碗高高举起:“此地无酒壮行,唯有这圃田之水!此水清冽,亦如我等报国之心,涤荡胡尘!”
“此行,我李兴不骑马!与众兄弟同进退,共生死!用我们的双脚,踏碎金贼的营盘!用我们的刀枪,夺回我们的家园!此战必胜!杀虏报国,就在今夜!”
“必胜!必胜!必胜!” 压抑却无比坚定的低吼,如同闷雷般在千名壮士胸腔中滚动,汇成一股无形的杀气,冲散了早春的寒意。
哗啦!李兴率先将碗中冷水一饮而尽,随即狠狠将陶碗摔碎在地!清脆的碎裂声,如同进攻的号角!
“换装!” 一声令下,将士们迅速脱下宋军号衣,换上前日缴获的金兵黑色战袄。夜色是最好的掩护,这身黑衣能极大降低被发现的可能。
唯有左臂,皆牢牢缚上一条醒目的红布,这是黑暗中区分敌我、凝聚战魂的标记!
双刀出鞘,寒光在夜色中一闪而逝,被李兴反手插入背后刀鞘。他紧了紧腰间束带,目光投向东北方无边的黑暗:“出发!”
一千黑衣红巾的岳家军锐士,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开出圃田镇北门,一头扎进茫茫荒野。
没有火把,没有喧哗,只有无数双穿着软底布鞋或草鞋的脚,踩在冰冷坚硬、间或有残冰薄霜的土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汇成一片低沉的潮音。
李兴果然步行,手持一杆长矛权作探路与支撑,步履沉稳地走在队伍最前。星光黯淡,仅能勉强辨清脚下丈许之地。
将士们一个紧跟一个,凭借平日的严苛训练与同袍间的绝对信任,在向导的引领下,深一脚浅一脚,沉默而坚定地跋涉在荒僻的间道之上。夜风呜咽,偶有夜枭凄鸣,更衬得这潜行之军死寂如渊。
不知跋涉了多久,双腿早已麻木,唯有胸中那团杀贼的烈火支撑着躯体。
远处,一点微弱的火光刺破了浓重的黑暗轮廓,中牟县城那低矮的城墙在望!而在城西数里之外,一片更大的、杂乱分布的火光勾勒出一个简陋营寨的轮廓,正是完颜漫独化的藏身之所!
李兴猛地抬起手臂,整个行进的长龙瞬间凝固,伏低身形,隐入枯草丛中。他鹰隼般的目光穿透夜色,仔细观察。
只见金军营寨外围,仅有数百名步兵稀稀拉拉地执着火把兵器,在寒风中瑟缩着来回巡哨,彼此间隔甚远,显是懈怠已极。营内则一片死寂,偶有鼾声和马匹的响鼻传来。
时机已到!
李兴压低声音,对身边的传令兵做了几个手势。命令无声地传递下去。数百名弓弩手悄然上前,隐在草丛矮坡之后,冰冷的箭簇无声地对准了那些晃动的火把人影。
“放!” 李兴的口令轻如耳语,却带着千钧之力!
嗡——!
数百支劲弩强箭瞬间覆盖了营寨外围!
噗!噗!噗!
利刃入肉声、火把坠地声、短促的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十几名金兵哨探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栽倒在地!突如其来的袭击让剩余的金兵魂飞魄散,惊恐的呼喊尚未出口——
“杀!” 李兴双刀出鞘,寒芒在星光下炸开一道惊虹!他身先士卒,如同一头暴起的黑豹,狂吼着冲向最近的一个营门!“随我破寨!杀尽金狗!”
“杀金狗!复汉土!” 压抑了一路的怒吼终于爆发!一千名黑衣红巾的岳家军锐士,以李兴为锋矢,悍然撞开了简陋的营门、栅栏,汹涌灌入金军营寨!
营寨内的金兵,绝大多数尚在酣梦之中。骤然被震天的喊杀声惊醒,懵懂间只觉营帐被掀翻,冰冷的刀锋已临颈项!混乱!极致的混乱!
火光与黑暗交织,人影憧憧,刀光闪烁,惨叫与怒吼响彻夜空。金兵完全无法组织起有效抵抗,许多人甚至来不及披甲,光着身子抓起手边的武器胡乱挥舞,旋即被数把长枪捅穿。
战马受惊嘶鸣,挣脱缰绳在营内狂奔冲撞,踩踏死伤无数。
李兴双刀翻飞,如同绞肉机般在混乱的人群中突进!刀光过处,断臂残肢横飞,鲜血喷溅如雨!他目标明确,直扑营寨中央那顶最大的牛皮帐篷,那必是主将所在!
“挡住他!挡住南蛮!” 几名惊醒的女真亲卫嘶吼着扑上来,试图保护主帅。
“滚开!” 李兴怒吼,左手刀格开一柄劈来的狼牙棒,右手刀顺势斜撩,噗嗤一声,将那悍勇亲卫自肩至肋劈开!
滚烫的鲜血喷了他一脸!他毫不停歇,一脚踹翻另一个扑来的金兵,双刀如旋风般绞杀过去,硬生生在亲卫群中杀出一条血路!
牛皮大帐被猛地掀开!完颜漫独化衣衫不整,仅着内袍,手中紧握着一柄出鞘的手刀,脸色因惊骇和失血而惨白如纸。
他看清了冲进来的李兴,以及那双在火光映照下如同地狱修罗般的眼睛!
“南蛮!受死!”完颜漫独化困兽犹斗,狂吼着挥刀扑上,做最后一搏!
“狗贼!纳命来!” 李兴更不答话,双刀如毒龙出海,一上一下,疾如闪电!
当啷!
右手刀狠狠磕开漫独化拼尽全力劈来的手刀,火星四溅!
左手刀则化作一道森冷的弧光,自下而上,狠狠斩向完颜漫独化因格挡而露出的左臂空门!
“啊!” 一声凄厉的惨嚎响彻营帐!血光迸现!完颜漫独化持刀的左臂齐肩而断,飞落尘埃!断臂处鲜血如泉喷涌!
巨大的痛苦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量,手刀脱手,踉跄后退,撞翻了帐中的矮几,滚倒在地,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李兴一步踏前,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没有丝毫怜悯。他高高举起滴血的右手刀,对着地上翻滚哀嚎的金贼脖颈,狠狠斩落!
噗!
一颗戴着散乱发辫、面目因剧痛而扭曲的头颅,滚落尘埃!无头的尸身抽搐几下,归于沉寂。大金元帅右监军麾下万夫长,金国宗室大将,完颜漫独化,授首!
“贼酋已死!” 李兴抓起那颗血淋淋的首级,冲出大帐,奋力高举,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万胜!万胜!” 营寨内的岳家军将士看到主将手中那颗狰狞的首级,士气暴涨至顶点!
战斗迅速演变为一扬单方面的清剿。岳家军将士三人一组,逐帐搜索,斩杀顽抗之敌,俘虏跪地求饶者。
火光熊熊,映照着满地狼藉的尸骸和丢弃的兵器甲仗。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天际泛起一抹惨淡的鱼肚白时,喧嚣的营寨终于渐渐平息。
“烧!” 李兴看着这座浸透金虏罪恶的营寨,毫不犹豫地下令。火把掷向帐篷、粮草堆,烈焰冲天而起,浓烟滚滚,将黎明前的天空染成一片暗红。
就在烈焰腾空之际,东北方官道上,骤然响起密集如雷的铁蹄声!一面“王”字大旗在熹微的晨光中猎猎招展!王万与杨成,率领一千余岳家军精骑,风驰电掣般赶到!
战马长嘶,骑士们勒住缰绳。王万一眼便看到营寨前昂然而立的李兴,以及他脚下那颗死不瞑目的金贼头颅,还有那冲天的大火。他翻身下马,大踏步上前,一拳擂在李兴肩头,震得他铠甲铿锵作响!
“好!李太尉!干得漂亮!真乃虎胆龙威!此夜袭之功,当为北伐第一奇捷!” 王万的声音洪亮,充满了激赏与振奋。
杨成也下马抱拳,眼中满是敬佩:“李太尉神机妙算,身先士卒,杨成佩服!”
王万随即转向那些疲惫却难掩兴奋的夜袭将士,朗声道:“兄弟们不畏艰险,星夜潜行七十里,浴血奋战,斩将夺旗,焚敌营寨!尔等立此奇功,真真壮我大宋军威!待回郑州,某必禀明岳相公,为尔等请赏!人人有份!”
“谢统制!万胜!万胜!” 将士们尽管浑身血污,疲惫不堪,闻听此言,无不精神一振,齐声欢呼,声震四野,将那营寨燃烧的噼啪声都压了下去。
“此地不可久留!” 王万环视四周,中牟县城方向已有骚动迹象,“李太尉,速令步军弟兄携带战马辎重,押解俘虏,即刻南返圃田!某与杨成率马军断后!若有追兵,管教他来得去不得!”
军令如山。李兴迅速整队。缴获的三百余匹战马驮上重伤员和重要战利品,缴获的驴骡则负载其余物资。
轻伤的、俘虏的,皆由步卒押解看管。这支满载胜利的队伍,在初升朝阳的照耀下,循着来路,向南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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