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势如破竹（二）

  三鼓刚过，王万的中军大纛已然竖起。他全身披挂，翻身上马，亲率第一、三、四将步卒主力，浩浩荡荡开出营地。旌旗招展，矛戟如林，队伍行进间，鼓角齐鸣，声势震天动地，直扑郑州城南阜民门方向，唯恐金人不知。
  与此同时，杨成统领的第二将步卒和一千四百精锐骑兵，则悄然离营，远远缀在王万主力之后数里，偃旗息鼓，人衔枚，马摘铃，如同潜伏的猎豹，无声地移动着。
  杨成骑在马上，目光沉静地扫视着自己的队伍，尤其是那支集中了全军精华的骑兵。他知道，自己手中的力量，将在关键时刻决定战局走向。
  李兴所部则早已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沿着预定路线，向郑州城西急速潜行。
  天色微明，郑州城那高大却残破的轮廓已遥遥在望。王万勒住战马，手搭凉棚望去。
  只见阜民门方向，烟尘大起，金鼓之声隐隐传来，显然金军也已出城列阵。他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下令道：“传令！列阵！左翼第一将，右翼第四将，中军第三将！弓弩手居前，长枪大斧列后！盾牌手护住两翼！给某把阵势扎稳了，等那漫独化出来！”
  破敌军训练有素，闻令迅速展开。盾牌重重砸入地面，发出沉闷响声，长枪如林斜指前方，弓弩手张弦搭箭，冰冷的箭簇在晨光中闪烁着寒芒。一股肃杀之气，瞬间笼罩了郑州城南的原野。
  阜民门轰然洞开，吊桥放下。金军如潮水般涌出。当先是一队队身着杂色皮甲、手持弯刀长矛的步兵，多是契丹、奚、渤海人面孔。
  其后，才是真正令人心悸的力量，整整一千一百名女真重甲骑兵！人马皆披挂厚重的镔铁札甲，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着幽冷的金属光泽。战马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骑士们手持长矛或沉重的狼牙棒，眼神凶悍，杀气腾腾。
  完颜漫独化身披华丽的金漆山文甲，头戴貂尾铁盔，在一众亲卫簇拥下，立马于阵前，远远打量着宋军阵列。
  “哼，宋狗倒是来得快！”完颜漫独化冷哼一声，用女真语对身边副将道，“观其阵势，兵力与我相当。传令！先让那些契丹人去冲一冲，试试宋人斤两！告诉迪里姑（一名契丹千夫长），若敢畏缩不前，军法从事！”
  号角呜咽。金军阵中，一千名主要由契丹、奚人组成的轻骑兵，在千夫长迪里姑的带领下，极不情愿地策马出阵。他们装备简陋，大多只有皮甲护身，手持弯刀或骑弓。
  迪里姑看着对面宋军森严的阵列和闪着寒光的箭簇，头皮发麻，却不敢违抗军令，只得硬着头皮，呼喝着驱使部下发起冲锋。
  “杀！”杂乱的喊杀声响起，契丹骑兵如一股杂色洪流，卷向宋军右翼。然而，他们的冲锋显得犹豫而无力。距离宋军阵前尚有百步之遥，苗宣已厉声下令：“神臂弓！预备——放！”
  嗡——！一阵令人心悸的弓弦震鸣！强劲的弩箭如同飞蝗般激射而出，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瞬间覆盖了冲锋的契丹骑兵！
  噗噗噗！箭矢入肉声、战马悲鸣声、士卒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冲在最前的数十骑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猬，轰然倒地。
  后续的骑兵吓得魂飞魄散，冲锋势头戛然而止。他们纷纷勒马，胡乱地向宋军方向射出一轮软弱无力的箭矢，大部分被盾牌格挡，连宋军的毫毛都未伤到，便忙不迭地拨转马头，向后溃退。
  “废物！”完颜漫独化在阵后看得真切，气得七窍生烟。如此冲锋，接连三次，每次都在宋军强弓硬弩的射程边缘便狼狈退回，只在阵前丢下了十几具尸体和哀鸣的战马，对宋军阵型几乎毫无撼动。
  完颜漫独化怒火中烧，策马冲到迪里姑等几个契丹、奚人军官面前，厉声喝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尔等贪生怕死，畏敌如虎！连宋狗阵脚都未摸到，便狼狈而回，坏我大军士气！该当何罪？！”
  千夫长迪里姑脸色惨白，强辩道：“将军息怒！非是我等贪生，实是宋军弩箭太过犀利！我等仅有皮甲皮帽，如何抵挡那能射穿重甲的劲弩？冲上去也是白白送死啊！”
  “还敢狡辩？！”完颜漫独化眼中凶光暴射，杀心顿起。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刀光一闪，带着凄厉的风声，狠狠劈下！
  “呃啊！”迪里姑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一颗戴着皮帽的头颅便冲天而起，断颈处鲜血狂喷如泉，无头的尸身晃了晃，颓然栽落马下。滚烫的鲜血溅了旁边几个军官一身一脸，吓得他们魂飞魄散，伏在马背上瑟瑟发抖。
  “再有畏缩不前者，形同此贼！”完颜漫独化将滴血的弯刀指向其余军官，声如夜枭。他正欲强令这些仆从军再次发起更猛烈的冲锋，以挽回颜面并消耗宋军，忽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名浑身浴血的渤海千夫长连滚带爬地冲到近前，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惊恐：“将军！不好了！大…大事不好！宋军…宋军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已…已攻破西成门！杀进城里了！弟兄们抵挡不住，郑州…郑州城丢了！”
  “什么？！”完颜漫独化如遭五雷轰顶，眼前一黑，差点从马上栽下去。西成门失守？郑州城破？这怎么可能？！他明明将主力都带出城与王万对峙，宋军主力尽在眼前！
  “将军！速速回援吧！”副将焦急地喊道。
  完颜漫独化脸色铁青，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和疯狂。回援？现在城南与宋军主力对峙，一旦撤退，王万衔尾追杀，后果不堪设想！不回援？老巢被端，军心必然崩溃！
  他猛地一咬牙，眼中血丝密布，如同输红了眼的赌徒：“不！先破眼前之敌！只要击溃王万主力，夺回城池易如反掌。传令！女真铁骑，随某冲锋！目标宋军右翼！杀光他们！”
  他彻底疯狂了，决定孤注一掷，用手中最锋利的尖刀，女真重骑，去凿穿宋军阵列，妄图以此扭转乾坤！
  “呜——呜——”低沉而苍凉的牛角号响起，带着决死的意味。一千一百名女真重甲骑兵，在完颜漫独化的亲自率领下，开始缓缓加速。沉重的马蹄敲打着大地，由慢及快，最终汇成一股毁灭性的钢铁洪流！
  他们放弃了仆从军惯用的两翼包抄，将所有的力量凝聚成一点，如同一柄巨大的重锤，带着碾碎一切的恐怖气势，狠狠地砸向苗宣的第四将右翼阵地！目标明确，就是要从最薄弱处撕开宋军的防线！
  “来了！”王万在阵中看得真切，心脏猛地一缩。金军最凶悍的力量终于出动了！他边厉声高呼边打着旗号：“右翼！苗宣顶住！弓弩手！集中攒射！马準，速调三百弓弩手增援右翼！快！”
  “诺！”苗宣和马準同时应命，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却无半分退缩。右翼阵地的气氛瞬间绷紧到极致。弓弩手们看着那越来越近、如同移动铁墙般的重骑，手心全是冷汗，却死死咬着牙，将神臂弓、克敌弓拉至满月！
  “稳住！听我号令！”苗宣声嘶力竭地吼着，眼睛死死盯着冲锋的女真骑兵，计算着距离。
  来了！越来越近了！
  “放！”苗宣和增援而来的马準部下军官几乎同时发出了撕裂般的怒吼！
  嗡——！嗡——！
  这一次的箭雨，比之前对付契丹仆从军时更加密集，更加致命！数百支劲弩强弓同时发射！箭矢破空之声汇成一片死亡的尖啸！冲在最前面的女真重骑，瞬间被这金属风暴淹没！
  叮叮当当！噗噗噗！
  锋利的箭簇狠狠撞击在厚重的铁甲上，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溅起无数火星！大部分箭矢被坚固的甲叶弹开或卡住，但也有相当一部分，凭借着神臂弓可怕的穿透力，或是刁钻地射中了战马未受甲保护的部位、骑士面甲的缝隙、以及关节连接处！
  “唏律律——！”战马痛苦的嘶鸣声震天响起！冲在最前面的数十骑女真骑士，轰然栽倒！
  有的战马被射穿脖颈、胸腹，翻滚着将背上的骑士甩出，砸进后续的骑兵队伍中，引起一片混乱；
  有的骑士面门中箭，惨叫着跌落马下，瞬间被后面汹涌而来的铁蹄踏成肉泥！鲜血和内脏的碎片在冲锋的洪流中飞溅！
  然而，女真铁骑的冲锋并未停止！他们踏着同伴的尸体和血肉，如同疯魔般继续冲击！完颜漫独化挥舞着狼牙棒，狂吼着：“冲过去！杀光南蛮！长生天庇佑！”
  更近了！
  女真骑兵狰狞的面孔，战马喷吐的白沫，狼牙棒上倒刺沾染的碎肉，都清晰可见！那股惨烈的血腥气和狂暴的杀气，几乎令人窒息！宋军前排的弓弩手甚至能感受到铁蹄践踏地面传来的震动！
  “长枪手！拒马！”苗宣目眦欲裂，嗓子已经吼破！
  “顶住！”第四将的队将、押队们声嘶力竭地呼喊。前排的长枪手将长达丈余的麻扎大枪尾部死死抵住地面，枪尖斜指向前方，形成一片钢铁荆棘！盾牌手用肩膀死死顶住大盾，身体前倾，准备迎接那山崩海啸般的撞击！
  轰隆！
  如同惊涛拍岸！钢铁洪流狠狠地撞上了钢铁森林！
  咔嚓！噗嗤！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金属折断声、利刃入肉声瞬间爆发！最前排的宋军长枪手，连人带枪被狂暴的冲击力撞得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筋骨寸断！沉重的铁蹄无情地践踏而过！
  坚固的大盾被撞得变形、碎裂，持盾的士卒手臂折断，惨叫着倒地。女真骑士手中的狼牙棒、长矛疯狂地挥舞着，每一次砸落，都带起一片血雨腥风！宋军右翼阵地，瞬间被撕开数道血腥的口子！
  “杀进去！”完颜漫独化狂喜，以为胜利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