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势如破竹（一）

  王贵统帅的西路军，如出匣猛虎，自南向北席卷而来。先克登封，再下颍阳，兵锋所向，金虏披靡。
  此刻，登封县衙那斑驳的堂前，王贵端坐主位，甲胄在身，神色沉凝。两侧环坐着牛皋、胡清、王万、郝晸等一众悍将，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的凝重与隐隐的兴奋。
  粗糙的军用地图铺展在案上，山川城池，敌我态势，一目了然。
  “探报已明，”王贵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住了堂内的呼吸，“郑州乃东京开封府西面门户，金贼万夫长完颜漫独化据守于此。更棘手者，郑州开封比邻而居，共扼中原咽喉，兀术大军虎踞龙盘，旦夕可至。我军攻郑，须防兀术倾巢来援，此乃心腹大患！”
  话音刚落，一个洪钟般的声音便炸响：“怕他个鸟！末将愿统本部兵马，直捣管城（郑州治所），生擒那劳什子漫独化，献于王太尉帐下！”
  说话者正是牛皋，他豹眼圆睁，蒲扇般的大手按在腰间刀柄上，仿佛那金将首级已是囊中之物。他新破汝州，连败金军，气势正盛。
  话音未落，破敌军统制王万已抱拳接口：“牛太尉神勇，破汝州立威，自当再建奇功。然此番攻郑，下官所部破敌军愿为先锋！必以雷霆之势，摧垮敌胆！”王万面色坚毅，目光灼灼，显然对拿下郑州志在必得。
  中军副统制郝晸则显得更为沉稳，他看向王贵：“王太尉坐镇中军，统筹全局，不可轻动。西京洛阳，亦为要冲。末将不才，愿统中军五将精锐，西取洛阳，断郑州之右臂，分金贼之势！”
  堂内众将请战之声此起彼伏，求战之心炽热如火。王贵目光如电，扫过众人面庞，心中已有定计。他深知牛皋、胡清勇猛绝伦，是撕开敌阵的尖刀，但也虑及兀术大军近在咫尺，不可不留重兵以备不测。
  “诸位报国心切，忠勇可嘉！”王贵抬手虚按，堂内瞬间安静，“然用兵之道，贵在持重。牛皋、胡清二位太尉，”他目光转向二人，“某知你二人破敌心切，然兀术狡如狐狼，不可不防。”
  “某当自统中军第六将，与你二人所部九将精兵，合十将之力，移师新郑县屯驻。此地扼守要冲，距郑州、开封皆不甚远，可静观其变。若兀术来援，我当率军阻之；若其不动，亦可随时策应郑州、洛阳两路战事。如此，方保万全。”
  胡清闻言，略一思忖，抱拳道：“王太尉思虑周全，末将省得！屯兵新郑，进可攻退可守，确是高招！”他为人精细，深知王贵用兵向来稳扎稳打，此策最是稳妥。
  牛皋虽性急如火，但也明白王贵深意，他虽更想直接冲阵杀敌，却也知大局为重，粗声道：“王太尉老成谋国！俺牛皋听令便是！”他拍了拍胸膛，发出沉闷声响。
  王贵微微颔首，随即下令：“王万听令！”
  “末将在！”王万霍然起身。
  “命你统帅破敌军第一至第四将，即日开拔，直取郑州管城！务必探明敌情，寻机破敌！”
  “诺！”王万声如金石。
  “郝晸听令！”
  “末将在！”
  “命你统中军五将精锐，西进洛阳！扫清外围，相机攻城！”
  “得令！”郝晸抱拳领命。
  “牛皋、胡清！”
  “末将在！”二人齐声应道。
  “随某移师新郑，整军备战，以应不测！”
  “遵命！”二人肃然。
  军令如山，登封城内顿时兵马喧腾。各路人马依令而动，旌旗蔽日，铁甲铿锵，卷起漫天烟尘，分赴各自战扬。一扬围绕着郑州、洛阳的激烈争夺，即将在这中原大地上演。
  破敌军在王万统率下，一路急行军，蹄声如雷，卷起滚滚黄尘。兵锋直指郑州。
  天色向晚，大军抵达郑州以南数十里处的贾谷镇暂驻休整。镇子不大，残破不堪，显是饱经战火蹂躏。
  王万将临时军议设在一座仅存殿堂的小庙内。神像早已倾颓，蛛网遍布，唯余残破的供桌权充帅案。
  油灯昏黄，映照着王万和麾下几名得力干将的面孔，破敌军副统制、第一将正将刘政，第三将正将马準，第四将正将苗宣，以及被王万寄予厚望的第二将正将杨成，还有即将执行关键任务的左军副统制李兴。
  “明日即抵郑州城下，”王万的声音在空旷破败的殿堂内回荡，带着金铁之音，“探得守将完颜漫独化，拥兵大约五千五百。其中女真重骑一千多，乃其核心爪牙，披重甲，使长矛狼牙棒，凶悍异常。余者契丹、奚、渤海步骑大约四千多，虽非女真嫡系，战力亦不可小觑。然其多为驱逼而来，军心不稳，此乃我破敌之机！”他目光扫过众人，“我军兵力与之相当，众兄弟以为，当如何破之？”
  李兴率先开口，他手指在布满灰尘的桌面上虚划：“敌我兵力虽旗鼓相当，然其心不齐！女真铁骑虽锐，却只千余。契丹、奚、渤海之众，名为金兵，实为仆从，岂肯为女真卖命死战？”
  “末将以为，当以正兵诱其主力，再遣奇兵直捣其巢穴！”他眼中闪烁着狡黠与自信的光芒，“末将愿率本部左军第八将，潜行至郑州城南阜民门外，大张旗鼓，佯攻诱敌，将完颜漫独化及其主力牢牢吸住。”
  “王太尉则亲统精锐主力，趁其城南鏖战、城西空虚之际，突袭西成门！只要破门而入，占据城池要地，与末将里应外合，漫独化必成瓮中之鳖，溃败只在顷刻！”
  “此计甚妙！”第三将正将马準赞道，“李太尉熟知郑州地形，诱敌最为合适！西成门守备一向较松，若能出其不意…”
  “然奇兵突袭，风险亦大，”第四将正将苗宣沉吟道，“若被金贼哨探察觉，或攻城受阻，恐陷李太尉于险地。”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李兴断然道，“末将旧部皆西京子弟，熟悉乡梓，潜行匿踪自有把握。攻城器械亦已备下轻便云梯钩索，只待王太尉主力吸引住完颜漫独化，西成门守军必懈怠，破之易耳！”
  众人议论纷纷，权衡利弊。王万凝神静听，目光最终落在年轻却沉稳的第二将正将杨成身上：“杨成，汝意如何？”
  杨成抱拳，声音清朗有力：“回统制，李太尉之策，正奇相合，可行！末将唯虑两点：其一，李太尉诱敌，须做得真，让漫独化以为我主力尽在城南，方能使其倾巢而出，放松西城戒备。”
  “其二，奇袭西成门，贵在神速。一旦破门，须有精兵迅速抢占要点，控制局面，接应李太尉入城夹击。”
  王万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善！杨成思虑周全。”他猛地一拍供桌，震落簌簌灰尘，“既如此，便依李太尉之策行事！然分工需更明晰，某亲率第一将、第三将、第四将步卒主力，明日大张旗鼓，鼓行而前，直抵郑州城南，列堂堂之阵，指名道姓挑战完颜漫独化！务必使其认定，此乃我破敌军主力所在，迫其出城决战，将敌军主力牢牢钉在城南！”
  王万目光如电，转向李兴：“李太尉！汝率本部左军第八将精兵，偃旗息鼓，今夜便绕道潜行，务必于明日午前抵达郑州城西，隐蔽待机！待某在城南与敌主力接战，战况胶着之时，便是你突袭西成门之机！破门之后，速占城内要点，举火为号，与我里应外合，共歼金贼！”
  李兴精神大振，抱拳应诺：“末将遵命！必不负所托！”
  王万的目光最后落在杨成身上，带着深沉的期许：“杨成！”
  “末将在！”
  “命你统率本军第二将全部步卒，并集中全军所有骑兵，计一千四百精骑！作为全军预备队，在后缓行，听某号令行事！此乃胜负关键之手，务必养精蓄锐，待机而发！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必雷霆万钧，一击破敌！”
  杨成感受到肩上重担，挺直腰板，朗声道：“末将杨成，领命！人在阵在，绝不负统制重托！”
  军议已定，众将轰然应诺。王万环视众人，沉声道：“诸君！此战关乎西路军锋锐，更关乎陛下北伐大业！望诸君戮力同心，奋勇杀敌！明日三鼓造饭，四鼓出兵！各自准备，早些安歇！”